那画面在阴天的静谧里格外温馨。大小雪人和小动物们就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无声无息,却又似在说着千言万语。
小兜子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整颗心暖暖的,暖意从胸口的位置开始蔓延,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然后整个人也暖暖的。
冷空气还在四周包围着,她呼出的气还是一团一团的白色,耳朵尖还是冰凉的,可身体里却像是烧起了一个小小的火炉。
幸福像一件看不见的小棉袄,把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让她半点都感觉不到冷了。
雪又开始下了,零星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缓缓飘落下来。
不像昨晚那样被风裹挟着斜斜地砸下来,而是极轻极缓地、近乎垂直地往下落,每一片雪花都飘得从容而优雅。
落在二人头顶,也给雪人们覆上了一层轻薄的雪白纱衣。
新雪落在旧雪上,分不清彼此,只是让所有事物的轮廓都变得更加柔和了些。
空气里弥漫着雪特有的那种干净而清冽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从里到外洗过一遍。
那气息里有腊梅的冷香,有冬青的清苦,有小兜子身上淡淡的奶香,还有林烨衣袖上若有若无的木调香水味。
所有的味道都被冷空气拢在一起,调和成一种独属于这个阴天雪日的记忆。
而现代再次飘雪之际,大焰的形势,也开始变得越发不容乐观。
大雨已经连续下了四五天了,从游乐园那次天幕开始,这雨就再没停过。
从早到晚、从日落到日出,一刻不停地往下浇,像是天被谁捅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所有的水都从那个窟窿里往下倒。
而那个窟窿底下,就是整个大焰。
天空始终是铅灰色的,云层厚得像是在天上覆了一块看不到边的铁板,没有丝毫裂缝。
白天的时候云层还能透出一点惨淡的灰白,到了夜里便彻底黑成一片混沌,连月亮和星星都被吞噬得干干净净,世间好像只剩了雨。
空气变得又黏又重,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冰凉的腥气。
雨点倾泻而下,已经不是刚开始那一滴一滴的了,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泼。
雨幕连成千万条粗壮的水鞭,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打在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随着时间的流逝,空气中逐渐开始弥漫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被水泡透之后的腥气,和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烂草根的腐臭。
百姓们也全然没有了雨刚开始下时的那般放松。
才开始下时,雨其实并不算大,那时还有人说这雨下得好。
街坊邻里的站在屋檐下,边看着天幕边伸出手去接雨水,脸上带着笑,嘴里念叨。
住在巷口的王铁匠用那双布满陈旧烫疤的大手接了一捧水,水沿着指缝漏下,他咧着嘴朝对门的何婶喊:“何婶儿!你瞅这雨,透亮透亮的!”
何婶倚着门框,用围裙擦着手,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连声应道:“可不是嘛!春雨贵如油哩!”
“正好春耕种子刚种下,这简直就就是一场及时雨啊!”
巷尾的老孙头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仰着头,细细的雨丝打在他花白的眉毛上,他也不躲,只管呵呵地笑。
声音飞扬,语气里带着庆幸和欢喜,而一说到春耕,整条巷子都活泛了起来。
“今年有了林大人的神法帮持,收成肯定很不错!再加上王将军下令减税,能过个好年了啊!”
“是啊是啊!可是能过个好年了!”
……
但是,待第二天没有了天幕,云层天色变得清清楚楚,便有老农户皱起了眉头。
田埂棚子里的赵老伯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眯着眼,伸长脖子朝天上看。
他一早就来田里看情况了,雨下了一夜,田里情况暂时还可以,但是这雨要是继续下去……可就说不准了……
他看着棚子外没有完的雨还有那灰黑色的天,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嗓子喃喃道:“这雨……不对劲!太急了,也太大了,哪有春雨是这么下的?”
而等到了第四天,百姓们几乎都不再出门了。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可湿气还是会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把屋里的家具被褥都浸得潮乎乎的。
它们一个个躲在家里,呆坐在炕上或椅子上,眼睛愣愣地盯着某一处,耳朵里灌满了屋顶上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那雨声白天黑夜地响着,响得人脑仁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心慌意乱,话也不想说。
屋子里只剩下沉默和雨声,大人不说话了,孩子也不敢闹了,连狗都趴在角落里把脑袋埋在前爪里,耳朵耷拉下来,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整个大焰几乎都静了下来。而在这片寂静中,不安也开始悄然滋生。
农庄田地里,农户们开始冒着大雨将田里的水尽量向外排。
他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赤着脚踩在已经没到脚踝的泥水里,一锹一锹地挖着淤堵的排水沟。
但雨下得太快,排水沟根本来不及排,刚挖开一道口子,转眼又被冲下来的泥沙填回去半截。
土地也早已吸收不了了,踩上去像踩进了沼泽,脚陷进去拔出来都得费半天劲,水面依旧在越涨越高。
一个老农扶着铁锹站在田埂上,蓑衣上的雨水顺着稻草的纹路往下淌,他脸上的皱纹被雨水填满,像一道道被水冲刷过的沟壑。
他看着面前大片已经被淹了的麦田,胸口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心如刀绞。
麦苗才刚出芽不久,嫩绿的芽尖被雨点打得东倒西歪,奄奄一息。
但比这更可怕的是,长时间的积水会导致麦苗彻底烂根!
等到了那时候,就真的,无力回天了……这个可能扎得他眼眶都是一热。
他的指节抠在锹柄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两只手都在发抖。
嘴唇也在发抖,但这个老人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也不知抹掉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弯下腰,继续狂挖排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