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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大焰,乱了

    黑云压得极低,像是要把整个大焰都按进泥里。

    雨丝密得几乎分不出缝隙,砸在农户们的斗笠上、蓑衣上、光着的膀子上,发出密密麻麻的闷响。

    田埂早已被厚厚的积水泡成了烂泥,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踝。

    农户们其实都知道,这雨看着就不像是会轻易停下的样子,他们做这些,很大可能只会是杯水车薪。

    但要是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不甘心。

    而且在家待着,心太慌了,就像有千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坐也难受站也难受。

    再说……万一呢?万一老天保佑,雨很快就停了呢?

    那这些苗,就还能抢救!

    想到这儿,有人用脏手拍了拍自己发木的脸,攥紧锹把又狠狠挖了下去,嘴里闷声嘟囔着:“老天爷,你睁睁眼……你睁睁眼……看看我们吧,不要再下了……”

    锹刃切入泥土的声音被雨声吞得干干净净,只能看见那些人佝偻的脊背在雨幕里一起一伏,宛如一截截快要被泡烂的树桩。

    而被留在家中的老人们不能出去参与救田,只好在家不住地祈祷,他们双手合十,闭上眼,浑浊的泪水从满是皱纹的眼角往下淌。

    他们祈祷上天,让这雨快些停,不要再下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堂屋门口,对着门外的雨幕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被雨溅得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一截朽木砸在了地上。

    然后她抬起头,额前白发粘在了脸侧,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着挤出来,被雨声盖了不少,但字句仍清晰可辨。

    “老天爷啊,求求你了!不要再下了!”

    说着又磕了一个头,这次额头上甚至出现了一丝红色,血珠刚冒出来就被额头沾上的水迹稀释成一道淡红的细线,沿着鼻梁往下淌。

    身后的小孙儿吓得大哭,扑上去抱住她的胳膊,尖声哭叫:“奶奶!奶奶你别磕了!疼!”

    她挣开孩子的手,仰起脸,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语气带着不甘又迷茫。

    “为什么!我们的日子好不容易才好过一些,为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的瓦片茅草上,打在院子里积水的水面上。

    水面被雨点砸得千疮百孔,倒映着堂屋里那一星半点昏黄的灯光,摇摇曳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

    南边沿海的郡县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在了。

    这里的雨,要比内地来的更早。

    最先被淹的,是最南端的几个渔村。那里地势低洼,海水倒灌加上暴雨,不到两天整个村子就被淹进了水里。

    黑夜里只听得轰隆一声闷响,好似地底有头巨兽翻了个身,接着便是水墙压过来的咆哮。

    破渔网、船板、还有谁家没来得及收的红肚兜,都在浊黄的漩涡里打着转,渐渐沉了下去。

    天与地之间像是被一层又一层的灰布蒙住了,分不清白天还是黄昏。

    风从水面上掠过,带起一股咸腥的潮气,闻着又像是从海底翻上来的腐烂气息。

    而村里带着侥幸没有早些离开的,就这样消失在了大水中。

    接下来是最近的县城。

    县衙里,县令带着衙役们用沙袋堵门,堵了两天,但第三天沙袋还是被水冲垮了。

    只听“噗”的一声,底下沙袋齐齐裂开,街上的浊水猛地激射进来,冲得县令一屁股坐在水里。

    衙门里很快便积了半尺深的水,文书泡烂了,纸页在水中一层层散开,上面的墨字洇成一团团黑雾。

    官印也被冲到了桌子底下,那枚印信在水底滚了两滚,最终静静卧在泥里,没有人再管。

    县令只好带着家眷和所有钱财连夜跑路。

    他踩在没膝的水里,回头看了一眼衙门口那早已歪倒的旗杆,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走!”

    随着雨一刻不停地下,水位越涨越高,最后,连县衙门口的鼓都被水带走了。

    它被静静飘在水面上,雨水打在上面,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声音,宛如一面沉默的丧钟,替这座城敲着无人听见的哀歌。

    幸存的人们沿着官道向北走。

    他们淋着雨,抱着不停哭闹的孩子,牵着家中唯一的耕牛,牛背上驮着所有的家当和老人,排成了一条条好似没有尽头的灰色人流。

    各处沿湖沿河的村落也是十不存一。

    连续的暴雨导致湖面水位暴涨,湖水像一头挣脱了铁链的灰皮巨兽,怒吼着漫过堤岸,把湖边的村落稻田全部变为了大泽。

    江河里的水倒灌进沿岸的村里,从低洼处的巷子开始,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吞没,水声在巷子街道间撞出幽深的回响,宛如地府鬼差在敲门。

    最后整个村子的水都有了齐腰高,浑浊的水面上飘着碎木、菜叶和不知谁家的一只千层底布鞋。

    孩子需要被父母背着才能不陷入水里,一个小男孩死死搂着父亲的脖子,冰凉的小脸贴着父亲的耳朵,带着哭腔小声地问:

    “爹,咱们家是不是没了?”

    父亲的喉结滚了一下,紧紧拉着一旁孩子母亲的手,哑声应道:“家在。爹娘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身后传来“轰”的一声,那是谁家的土墙终于被泡塌了,激起的泥水浇了他们一头。

    他们必须离开了,要是待水位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没过头顶……

    到了那时候,便走都走不掉了。

    越来越多的难民涌入内地,向北的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

    大焰,再次乱了起来。

    而在这天灾的乱象之下,人心的阴暗,也在悄然滋生。

    雨已经连着下了多日,整座京城都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街巷间的石板泛着湿光。

    屋檐垂下的水帘日夜不休地敲打着地面,声音沉闷又急促。

    瓦缝里积了厚厚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黑发胀,像是屋顶上长出了一块块尸斑。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涌后的腥潮味,混着墙角苔藓被泡烂后散发出的霉腐气息。

    京城内,那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已经提前得知了流民的消息。

    他们冒着大雨,在那处私宅中,再次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