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握紧了拳,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往掌心里收,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指尖因用力而泛上了青白色,骨节一根根凸起,仿佛要从薄薄的皮肤下破出来。
手背上青筋暴起,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
青色的筋脉如同一道道溪流,在他麦色的皮肤下蜿蜒、鼓胀、跳动,每一根都绷得很紧,仿若随时会崩断的弓弦。
为了节省,殿内烛火只在他与百官聚集的周围点了一圈。
光晕之外,沉沉黑暗从梁柱和帷幔后压过来,把剩下的半座殿宇吞没。
烛焰被门缝里钻进来的湿风拨弄得时不时摇晃着,把他映在身后屏风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像是随时都会被撕碎。
去岁有林仙人相助,他们北境以及附近大片区域粮食都迎来了大丰收。
王猛至今还记得。
那些天,他站在田埂上,热烘烘的风从麦田深处卷过来,裹着熟透的麦秆被晒焦的味道,干燥而浓烈,熏得人鼻腔发痒。
头顶的日头白花花地灼人,天空蓝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靛青布,一丝云影都找不见。
放眼望去,入目尽是翻涌的金浪,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穗子饱满得像要炸开,风一过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那声音厚实、绵密,听了就让人心里踏实。
等收完了粮,他看着那些金灿灿的麦粒堆得比人还高,顿时心里激动不已。
王猛伸手捞了一把麦粒,任由它们从指缝间簌簌滑落,颗粒砸在另一只手心上,沉甸甸、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掌心残余的几颗麦粒,圆润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宛如一粒粒碎金子。
那一刻他的眼眶甚至有点发酸——北境这块苦地方,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粮食?
他们北境最为贫寒,都能收成如此之多,那其他的城镇,只会更多!
大丰收,这属实是大丰收啊!
而这些粮食原本是足够补贴战乱后一些吃不起饭的百姓撑到今年收成的。
他在带兵进京时就派人回北境安排了下去,收取北境各城县多余的粮食,运往由于被战乱波及缺粮的郡县。
而后由官府统一发粮,助这些地区的百姓熬过前面的大半年。
今年春耕有林仙人的神书和灵泉水相助,等到秋天收获的时候,定然整个大焰都会丰收,到了那时候,他们就不会再缺粮了。
但是现在这场雨打乱了一切计划。
王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从大焰最南边的村落被淹的急报传来后,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之后更是坏消息频传。
几乎每隔几个时辰就有新的急报送到,每一封都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如今的他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眶下面挂着两道深深的青黑色阴影。
嘴唇干裂泛白,下唇正中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隐隐渗着血珠,舌尖一舔便是满嘴的咸锈味。
下巴上也冒了一层粗硬的胡茬,硬扎扎地支棱着,看起来整个人都沧桑了好几岁。
烛火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颧骨凸出的地方落下一片深色的阴影,脸颊却微微凹陷了下去。
王猛目光穿过半开的木窗,密集的雨线像是一条条白亮亮的鞭子从云层深处抽下来。
噼噼啪啪的声响连成一片,震得人耳朵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雨水顺着殿檐汇成一道水帘,哗哗地往下砸,白蒙蒙的水雾从地面升腾而起,裹着凉意从殿门底下的缝隙蔓延进来,湿漉漉地扑在御窑金砖上。
他透过连绵的雨幕,看到了阴森森的天空。
那天空没有一丝裂缝,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宫殿最高处的大吻。
并且那云层像是异常的沉重,压得殿脊上的走兽都矮了几分,一个个蜷缩在雨幕里,没了往日的威风气派。
时不时还有闷雷声轰隆隆地从天边滚过来,震得殿梁上积着的灰簌簌往下掉。
雨声、雷声、殿中大臣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血管在他的鬓角下鼓胀、收缩,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活物被关在里面拼命挣扎。
他听得见自己耳朵里嗡嗡的响,是血液涌过血管的声响,闷闷的、沉沉的,和外面的雨声搅成一团。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一个声音,声音不大,却极清晰,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那个声音告诉他:要是林大人在就好了。林大人一定有办法……
那声音轻又轻又柔,充满了难言的诱惑。
不然…联系一下林大人吧,反正林大人特意给了通讯符,说有事联系他呢。
此刻那十张符纸就放在他胸口,他特地让人在里衣的胸口处缝了一个兜放那些符,除了沐浴其他时候都不会取下。
他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些符纸的存在——它们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纸张微微发硬。
贴身放着久了,被体温捂得温热,如同另一颗心脏般,轻轻地、持续地散发着热度。
只要…取一张出来使用,就能联系上林大人,就能让林大人帮帮大焰……
但他转头就将这想法压下。
不行!
他狠狠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那些血丝似乎又多了几根。
自己前几日才在天幕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大焰基本稳定,恳请大皇女继位。
那时候说得多响亮,多胸有成竹,甚至都让礼部随时准备着筹备登基大典了。
结果这才过了几天,就出了乱子——
粮仓见底、河堤垮了十几处、流民日益增多……
王猛的呼吸一滞,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卡在那里,又酸又涩。
他有什么脸去找林大人。
而且林大人,已经为大焰做了很多了……
神兵是林大人给的,舒靖薇是靠着林大人的神兵和军书才能这么快拉下马。
灵泉水和神书是林大人给的,粮食增产更是全靠林大人。
还有尚在研究中的炼铁之法,全部都是林大人仁慈,赐予他们的……
王猛在心里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每想到一件,胸口那些仿佛突然有了重量的符纸就更重了一分,压得他的胸骨都开始隐隐作痛。
自己,又怎么能继续麻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