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藤原筹仁，还是挺有眼色的。
也挺沉得住气，知道自己如今站在什么位置，知道什么东西该争、什么东西不该争。
不错，日后倒是真的可以多用用了，阿史那心下思衬着。
看来，原本只是权宜之计封的这个国相，倒是有不少意外之喜。
答失蛮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藤原筹仁那副从容不迫、进退有据的模样，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倒还真是个老狐狸。
不但不争不抢，反而顺水推舟地说了这么一句漂亮话。
这样一来，便能在阿史那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大度和识趣。
答失蛮的舌尖在牙根处顶了顶，压住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倒牙感。
嘴里泛着一股淡淡的苦味，不知道是乳香在舌尖上残留的余味，还是那股子不甘心在作祟。
罢了，不急。
藤原筹仁这个人，既然能带领倭国稳坐南海第一大国的位置多年，就绝非简单角色。
要把他彻底踩下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日后，且走着瞧！
窗外，风又起了一阵，比方才略微大了些，吹得廊下积水洼里的天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鳞。
道路两旁的胡杨叶子上，积了几日的雨水被风簌簌地摇落下来，砸在底下的石板上，发出细密的、沙沙的声响，像是又下了一阵小小的雨。
廊下不知何时来了只灰猫，蹲在石阶最上面，低头舔着前爪，又用爪子慢条斯理地抹了抹脸。
它的耳朵偶尔转动一下，捕捉着殿内传出的模糊人声，瞳孔在正午的强光下缩成两条细细的竖线，
答失蛮收回了投向藤原筹仁的目光，眼神也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翻涌的万千心思都不曾存在过。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出发去草原的具体事宜了。
需要带多少人，走哪条路，准备什么礼物，到了草原上先见谁后见谁——这些细节，他必须要在出发之前全部捋清楚。
阿史那不是一个喜欢听借口的人，他只关心结果。
所以这一次，答失蛮要的结果也只有一个。那就是——
成功！
必须成功！
既然已经定下领队人选，阿史那的手指在红玛瑙上轻轻敲了最后一下，就准备抬起手来，下令让答失蛮即刻筹备出发事宜。
话已经到了嘴边，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殿内众人——
从答失蛮沉稳的面孔，到爪哇国长老低着的头，再到压梨大长老垂在身侧的双手，还有藤原筹仁……
就在这一扫之间，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连着抬起的手也顿住了，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先前藤原筹仁带着爪哇国长老和压梨大长老在议事会结束后留下，并提出与北境草原部落合作之后，曾经指着他们三人，说他们有秘密武器。
当时他还不以为意，觉得不过几个降臣，给西域带来的价值无非就是那十几万降兵，能有什么秘密武器。
直到那两个大国长老的身份被揭开——
爪哇国长老的亲弟弟是草原上巴林部落的可汗，手握数万铁骑，巴林部落更是北方草原最强大的部落之一。
压梨大长老则与科尔沁公主有过一段旧情，那位公主如今在草原上仍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本人更是部落萨满，在科尔沁部落中极受尊崇。
而科尔沁部落，同样是不弱于巴林部落的强大草原势力。
这两人，确实称得上秘密武器。
阿史那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小看了这些南海人。
这两层关系如果运用得当，完全能为西域拉来两个强大的草原盟友，为进攻大焰的大业，添砖加瓦。
而既然爪哇国和压梨大国长老的秘密武器是他们隐藏的身份和过往，如今已然说明。
那么，藤原筹仁自己的“秘密武器”呢？
难道他也有什么隐藏身份？还是有什么别的能称得上“秘密武器”的东西？
阿史那想到这里，原本准备下令的手缓缓放回了扶手上。
他侧了侧身子，将重心换到另一侧，垂眸看向藤原筹仁。
那双眼睛本来就生得深邃，此刻微微垂眸，眉弓投下的阴影就更深了，瞳仁里所有的光都被收敛了进去。
“筹仁国相。”他开口道，声音比方才问答失蛮时更低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殿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答失蛮也是一怔。
难不成，还有变故？
一时间空气都仿佛变得黏稠起来，高窗里透进来的阳光在尘埃中缓缓流动。
每一粒飞尘的轨迹都清晰可见，仿佛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半空中画出了一道道淡金色的细线。
那些线条交织在一起，却无人能读懂画了什么。
殿角青铜香炉里升起的细烟在半空中逡巡，被阳光一照，泛出淡淡的青色，像是一条半透明的薄纱悬在了那里。
“本王忽然想起来，先前你曾说过，你们三人都有秘密武器。”
他边说，边将目光牢牢地锁在藤原筹仁的脸上，不肯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爪哇国长老与压梨大长老的秘密武器，如今已然明了——他们一个是巴林可汗的兄长，一个是科尔沁公主的旧人。”
阿史那说着，右手微微抬起，食指朝两人的方向各点了一下。动作很随意，手指在空中划过，带起了一丝极细的风声。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认可与几分感慨：“这两张牌，倒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牌。”
说实话，要不是事实就发生在眼前，他是万万想不到还能有这种发展的。
“那么——”
他的目光微微眯了眯，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如同一根被点燃的引线，嘶嘶地冒着火花，一路烧向未知的答案。
“筹仁国相，你的秘密武器，又是什么呢？”
这句话一出口，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变。
爪哇国长老和压梨大长老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但很快就各自收回了目光，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