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阿史那大笑的余韵尚未散尽,笑声仿佛还黏在雕花梁柱间,嗡嗡地振动着耳膜。
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羊油蜡烛的焦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灼热的兴奋感,像是烈酒泼在地上之后挥发出的气息,让人胸腔微微发胀。
大殿里的烛火光芒被阳光衬得越发微弱。
殿外金光从高窗劈入,一寸一寸蚕食着殿内边角的昏暗。
那些烛焰瑟缩在灯盏里,晃成了几缕淡金色的残魂,噗噗地轻跳着。
烛芯上结了一朵黑色的烛花,如同一粒烧焦的米,在火焰的舔舐下瑟瑟发抖。
偶尔一滴蜡油从烛身滚落,在铜制灯盏里凝成一颗乳白色的泪珠。
蜡油滚落的速度很慢,在烛身上拖出一道半透明的轨迹,慢慢聚成一滴,颤颤巍巍地挂在烛身。
到了底便悬着,被火焰的热气吹得微微晃动,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啪嗒一声坠入灯盏,在铜壁上溅开一朵微小的、转瞬即逝的花。
阳光落在冰凉的石地上,切开一道灼目至极的边界,光尘在界线两侧缓缓翻滚。
答失蛮站在下首,脊背挺得笔直,犹如一杆被钉入地面的长枪。
但若凑近了看,就能发现他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每一道都微微泛白,又在他松手的一瞬间迅速充血变红。
袖口的布料已经被他揉出了好几道褶皱,他盯着侃侃而谈的藤原筹仁,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阴翳,像是一片乌云掠过天空时投下的影子。
殿外廊下的铜铃又被风吹动了。
这次断断续续的,风来时响几声,风停时便沉默,偶尔一阵倏忽而至的海风灌过来,铜铃才会晃起来,叮叮当当地连成一片。
铃舌撞击铜壁的声音被海风撕扯得忽高忽低,时而清晰得像在耳边,时而又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答失蛮心里颇为不是滋味。
那股滋味说不上是酸还是涩,倒像是一颗没熟透的青杏被人硬塞进了嗓子眼里,卡在喉咙之间不上不下。
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只能任那股又苦又涩的汁液一点一点地渗进舌根。
那汁液仿佛还带着细刺,顺着舌根一路蔓延刺到心口,令他的指尖都有些微微发凉。
空气灌进肺里,干燥而微凉,带着乳香残余的辛辣尾调和海风送来的咸涩,刮过他的喉咙,又被他缓缓地吐出来。
他一时间甚至想故技重施抢先开口,说这事儿让他去办,但张了张口又惊觉办不到。
神药在人家手里,而且这两件事王上必然是要让他们同时进行的,肯定不能等自己从草原回来再去找舒靖薇,迟则生变的道理谁都懂。
他只能压下不甘,质疑道:“但是舒靖薇这人也并不可信,要是用神药治好了她,她转头让人拿下我们,该如何?”
阿史那也思索起来,确实,上面所说的那一切,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就是必须要掌控住舒靖薇,不能让她生出反心。
殿外北面吹来的干燥陆风与南面涌来的潮湿海风在廊下再度撞在一起,绞成一股小小的旋风。
卷起石阶上的几片枯叶和棕榈树掉落的干壳,在半空中转了三四圈,又啪地散开,落叶和碎灰尘重新落回地上。
藤原筹仁目光闪了闪,这个他当然也有想过。
他轻轻击掌,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滑腻感,慢悠悠地说道:“可以说这是我们西域天神赐下的神药。”
“服用此药后,不得做任何有损西域的事,否则,神药就会失效。”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答失蛮紧绷的面孔,又轻笑着补道。
“而她,则会重新成为残废,成为那个,活的甚至不如一条狗的残废。”
殿角的烛火跳了一下,仿佛也被这个字刺到了,烛焰猛地往旁边一歪,又弹回来,抖落了一滴灰白的烛泪。
那滴烛泪沿着烛身缓缓往下滑,滑到一半便凝固了,像一滴挂在颊上的泪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风吹干了。
“她定然不愿再回到如今的境地,因此,只会乖乖当好我们的傀儡。”
阿史那眼中爆出精光,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震得烛焰都齐齐矮了三寸,大赞:“此计甚妙!”
声如洪钟,先前残存的笑意此刻全数化作了志得意满的狂喜。
他想了想开口:“本王记得探子最新送来的有关她的情报,是说她在安城做乞丐?”
“既然如此,筹仁国相,本王令你即刻出发,需要人就持我的令去营里调人,尽快将舒靖薇带回西域,治好她的骨伤,为我们所用。”
说着,他从腰间扯下一枚青铜狼头令牌,扬手抛了过去。
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沉沉的弧线,藤原筹仁双手一抄,稳稳接住。
阳光打在令牌上,青铜表面那些被摩挲了无数次的凸起纹路在光中一闪而过。
狼的獠牙、竖起的耳朵、脖颈上的鬃毛都被光匆匆划过,就像是一头沉睡的狼在半空中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阿史那又转向答失蛮:“答失蛮国相也筹备筹备,带上二位长老,草原那边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二人齐齐应是。
同一个字从两张嘴里吐出,声音一高一低,一快一慢,在大殿里汇在一处,又缓缓散开。
南面港口的螺号恰好在这一刻吹响。
那是正午涨潮时的例行号令,声音悠长而低沉,呜呜地穿过层层屋舍。
传到大殿里时已经被风揉成了一团柔软的呢喃,贴在石壁上,好似一声来自海底的叹息。
阿史那满意点头,今天这场议会真是给了他很大的惊喜。
这一次,天时地利人和,他噬焰全部占尽,大焰,必拿下!
他终于从王座上站起来,衣袍的下摆哗啦一声抖开,带起一阵极小的风,吹得身侧烛台上的火焰齐齐往外偏了一偏。
他缓缓站直,目光从殿内的几张面孔上一一扫过,身后的影子从墙壁上滑下来,盖住了半张王座的靠背。
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并拢,往上一抬。
他终于站起身一抬手:“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