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已经熄了,车内那抹昏黄的灯光却还亮着,音乐也还在低低地淌。
气氛暧昧得能拧出水来。
丁寒涵虽已横下一条心,可当古枫当真坐到了面前,意识到即刻便要发生什么的她,还是止不住地心慌意乱,呼吸又急又浅。
粉嫩的俏脸上,悄然染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了。
那双素日里冷冷冰冰的眸子,此刻竟也漫起一股水蒙蒙的雾气,瞧上去妩媚得直荡人心魂。
既然她已做好了任君品尝、任君宰割的准备,古枫当真再没有半点理由装傻充愣、假充什么正人君子了。
他可不是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他一把伸出手,将这副柔软的身子紧紧搂进怀里。
可偏偏到了关键时刻,他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丁寒涵问。那语气柔得,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丁寒涵,你会后悔吗?”古枫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傻瓜。要后悔,就不会把你拐到这儿来了。”她轻轻笑了一下,低声道,“再说了,后悔,也总比留一辈子遗憾好。别说话了……吻我。”
冰,是因冷而傲!
蓝,是因冷而妖。
今夜,却因这份情,浓得化不开了。
……
……
事毕,丁寒涵再回想起从前相识的种种,不由轻轻失笑。
“笑什么?”古枫好奇。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起咱们从前吵吵闹闹、水火不容,活像八字犯冲的那些日子,如今……却已经这般亲密地拥在一起了。”她的话里,有感慨,却也隐约透着一缕伤感。
“是啊。世事无绝对,好些事,谁也料不到。我也没想过,到头来,我还真是把你给上了。”古枫也颇为唏嘘。
“这么美的夜,你就不能把话说得婉转些么?什么上不上的,难听死了。”丁寒涵柔柔地嗔他一眼,伸指轻捏了一下他,“再说了,要真论谁上了谁,该说是我把你给上了才对。你忘了?是我把你拐到这儿来的。”
“呃……”古枫一时语塞。都已经这样了,还要争这口气?结果不都一样吗?
“古枫,咱们现在这样子……算是在谈恋爱么?”丁寒涵不太确定地问。
“唔,可以不算的。不过,那你可得付我两百块。”
“为什么?”
“我收了钱,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讨打呀!”丁寒涵扬起粉拳,轻轻捶在他胸膛上,嗔道,“不许这么没正没经的。”
冰山美人竟也会有这般温软羞嗔的模样,古枫看得有些痴了,忍不住捧起她的脸,怜惜地吻了又吻:“丁寒涵,我真的好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丁寒涵安静下来,全身心沉浸在这爱河之中,也有种如痴如醉的温柔,“我眼下也像是在梦里一样。认识你,爱上你,真不容易;可要了解你,看穿你,却更难。到了现在——我都不敢去想,要是离开你、忘了你、丢了你,我又该怎么办。”
“那就不要离开呀。”古枫笑道。
“嗯。”丁寒涵认真地点了点头,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他结实的胸膛。
古枫在她的轻抚中,舒服地闭上眼,到最后,竟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丁寒涵仍依偎在他身畔。天色,却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瞬。她好像一整夜都不曾合眼,眼圈微微泛着红肿,像哭过一般。
“你怎么没睡?”古枫心头发疼,伸手轻轻揽住她滑如绸缎的纤腰。
“睡不着。”丁寒涵声音微哑。
“是疼吗?”
“嗯。”她眉头轻蹙。
古枫忙停了手,低头轻吻她光滑细腻的额,“寒涵,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女人了。”
丁寒涵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却叹了口气:“做你的女人,真的很幸福。我好后悔从前的自己,那么倔,又那么端着。可惜——往后咱们怕是不能常常在一起了。”
“嗯?怎么会?咱俩在同一个班上,上学下学也在一处。你要是想……”古枫坏坏一笑,“反正这车后头有隔板,外头也瞧不见里面。回家的路那么长,时间宽裕得很,咱们随时都能再恩爱。就算课间那十分钟,也成。”
“你坏死了。”丁寒涵轻拧他一下,笑过之后,眉头却深深锁了起来。
“怎么了?”古枫终于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枫,你知道吗?我要退学了。”丁寒涵说着,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淌了下来。
“为什么……”古枫话刚出口,心头便猛地一醒。
他想起了师爷同他说过的话:义合帮发展到今时今日,已不可一日无君。眼下的丁力生,虽暂无性命之忧,可连中三枪的他,想再回到从前那能说、能打、能杀、能统御数万之众的状态,几乎已不可能。
就算有万一的可能,那也将是一段漫长得熬人的日子。
丁家的人等得起,可义合帮里里外外那帮大小头目,却未必等得起。
义合帮是丁力生一手打下的江山,如今已是企业化的庞然巨物,子承父业,任谁看来都无可厚非。
可眼下,横亘在所有人面前的,只有一道天堑——丁寒涵,是个女人。
然而古枫并不知道,原本要去接替丁力生那把椅子的,不该是丁寒涵,而该是他古枫。
正因为丁力生那出“医院非礼门”的戏码彻底演砸了,如今被赶鸭子上架的,才只能是她。
“你……当真要去接你父亲的位子?”古枫艰难地开口。
“嗯。师爷说,父亲中枪倒地的那一刻亲口交代——不管他还能不能活过来,都务必把我扶上去。只是眼下,这消息还没对外公布罢了。”丁寒涵点了点头,抬起眼深深凝视着他,“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让时光倒回去,哪怕还像从前那样,跟你吵吵闹闹。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都是欢喜的。可你该明白——我没有选择。”
古枫沉默地点了点头。倘若义合帮作为一个家族基业,非要有丁家的血脉来承继的话,那丁寒涵,无疑是唯一的人选。
尽管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要统领几万之众的社团,在谁看来都像一个笑话,她的上位也注定了重重险阻、无法顺遂——可这的的确确,是她逃不掉、也推不开的责任。
“枫,往后,咱们便不能在一起了。”丁寒涵紧搂着他的肩,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忧伤。
“寒涵,别难过。不是不能在一起,只是不能时时刻刻腻在一处罢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只要都好好活着,机会,总会有的。”此时此刻,古枫也只能拿这般蹩脚的话来宽慰她。
丁寒涵却极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是啊。只要活着,总会有机会的。”
“嗯。”古枫将她搂得更紧,满心的怜爱!
“枫……你还想么?”丁寒涵媚眼如丝地望向他。
“啊?”
“往后……咱们可再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腻在一处了。”
古枫看着她因疼痛而紧蹙的秀眉,实在不忍这般自私。
爱情,有时候是不能太过光顾着自己的。
他双手将她拥住,“不要了。咱俩就这么静静待着,待到天亮,好不好?”
“嗯。”丁寒涵轻轻点头,心里头满是感动。更让她难过的,是那即将到来的分离。
从今往后,她和他,便不在一条道上了。
往后,他将是个受世人尊崇和颂扬的白衣天使;而自己,却只能做个臭名昭著的女流氓。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寒涵,咱不哭了,好么?”古枫心疼地一次又一次替她抹去眼角的泪珠。
“我也不想哭,可我管不住自己。我现在好后悔——后悔从前没能好好待你,后悔没早一些把自己给你,甚至还把你咬成那样。”丁寒涵抚着他肩头那处虽已痊愈、却留了疤的齿痕,哽咽着道。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从今往后,恐怕也只有对着这个男人的时候,她才敢露出这般脆弱的一面了。
“现在也不晚,一点也不晚。咱们都还年轻,而且——都还活着,不是吗?”
古枫怜惜地轻吻她粉里透红的脸颊,心底却一遍又一遍地叹着造化弄人。
她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姑娘。
可从今天起,就要去一头扎进那些打打杀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里——这,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班得瑞那纯粹而柔美的乐声,依旧在车厢里低低地飘着。
只是那原本该叫人轻松惬意的调子,此刻落在两人耳中,却不免泛起一股挥之不去的悲伤。
其实,以两个人此时的心情,就算听的是《喜唰唰》,怕也听不出半分欢喜。
终于要离开那条林荫小道时,古枫本想先把丁寒涵送回家去,她却执意要先送古枫回钵兰街。
“枫,你听我说,好么?从今天起,我真真正正得靠自己站起来了。你帮得了我一时,却帮不了我一辈子。有些事,我只能自己去扛。”宾利车缓缓停在钵兰街口时,丁寒涵这般对他说。
“可眼下正是最动荡的时候,你一个人……实在太危险了。”古枫一颗心全悬了起来。
“没关系的。不管前面有多凶险,我都只能朝前走。你安心,我会好好护住我自己,绝不让任何人伤到我。”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透着一股再清晰不过的决绝。
衣裳重新穿回身上,她并没有翻脸不认人,只是那双眼里,多了一些坚毅,一些清冷,说起话来也比从前更干脆,更果断了。
一夜之间,丁寒涵从一个青涩的女孩,蜕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古枫亲眼见证,甚至亲身参与着她的这场蜕变。
他欣喜地看到,她终于长大了。
可叫他心头沉沉发涩的是——纵然两人已有了肌肤之亲,感觉上,彼此的距离反倒愈发远了。或许从今开始,大道通天,各走一边。
每个人,都会在不同的时间里,遇上不同的人。
有的人,一闪而逝;而有的人,却会留下刻骨的痕迹。
那些痕迹,随着岁月流逝,非但不会消磨,反倒越磨越清晰,永不湮灭。
不管是古枫之于丁寒涵,还是丁寒涵之于古枫,彼此都不会是对方生命里一个匆匆的过客。而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情分,也不会因昨夜的种种而收梢。
恰恰相反——从眼前这个岔路口起,真正的大幕,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