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你疯了！”古枫只觉头顶猛地一凉，水珠顺着发梢淌下，打得满脸满襟都湿了，整个人却也激灵一下，骤然清醒了几分。
“师爷没疯，倒是你小子，头脑有些发昏。得给你好好醒一醒。”师爷仍带着几分恼意，扬起空瓶子，不轻不重地敲在他湿漉漉的脑袋上。
“行了，我已很清醒了。”古枫一把抢过瓶子，反手扔出窗外。
“那你自己说说，你方才做的事，有多伤人，你现在可知道了？”师爷冷着脸质问。
“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了，就能让她们都回来吗？”古枫叹了一声，反问道。
“唉。”师爷也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古枫，你驾船的本事，明摆着不怎么样。为何还偏要不自量力，一口气踩上好几条船？”
“我……”
“别跟我说你忘了如今是一夫一妻制。也甭跟我扯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废话。你若要狡辩，便编个能真正说服我的理由。”师爷冷声打断。
“我贪心。”古枫声音低了下去，终究是认了。
师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愣愣瞅着他：“既然你明知是错，为何还要一错再错？既然你心心念念想要三妻四妾，又为何要干出这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糊涂事？罢了罢了，师爷老了，实在琢磨不透你们这些后生的心思。这些乱七八糟的儿女私情，我也懒得再管。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去吧。”
师爷说完，顺手将一包纸巾丢给浑身狼狈的古枫，跟着便发动了车子，朝前驶去。
“师爷，我那李师兄呢？他现在在哪儿？”古枫一边擦着满头满脸的水，一边问出心里最大的疑问。
“他？可没你这般走运。恐怕要被提起公诉了。在场那么多目击者，全瞧得清清楚楚——他一口气往陈大山头上连砸了四下。到那后三下时，人分明已倒在地上，完全没有必要了。若照防卫过当来办，或许还能轻判；可若按故意杀人来定，那便极可能是无期了。”
“不会这么狗血吧。”古枫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真不好意思。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年轻人固然有犯错的权利，可犯了错，便得去担那后果。”师爷竟极时髦地甩出一句。
“师爷，我怎么觉着，你今日古古怪怪的？”古枫忽然紧紧盯着师爷，上上下下地打量。
“有吗？”师爷脸上古井不波，一丝破绽也不曾露出。可古龙先生说得极好——没有破绽，那便是最大的破绽。
到这一刻，古枫几乎已能断定，师爷有事瞒着他。
“师爷，你这里还有矿泉水没有？”古枫忽然在车上东翻西找起来。
“你口渴了，想喝水？”师爷疑道。
“不。我只是想跟您老人家方才那样，也替您醒醒神。”古枫一本正经。
师爷心头一寒，赶忙将嘴闭了个死紧，再不肯吱声。
“师爷，你有事瞒着我。”古枫目光如刀，紧紧剜着师爷。
“没有。”师爷极干脆地否认。
“你有。”
“真没有。”师爷的眼神开始游移闪烁。
“你绝对有。”
“我……”
“你没有！”古枫突然换了口风。
“我有……”师爷话一出口，登时懊恼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嘿嘿，师爷——坦白从严，抗拒打残。这道理，您老人家总该懂吧？”古枫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古枫，你个小狐狸。老子尾巴还没翘，你就已闻着味儿不对了。”师爷终于无可奈何地认了栽。
“师爷，废话少说，从实招来。您老人家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你想听实话？”师爷斜乜着他，又露出那副没正形的模样。
这事，关系着李啸澜下半生的命运，古枫此刻没有一丝一毫调笑的心思，只凝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便实话实说。”师爷长吁一口气，这才正色道，“我觉得小李，是个人才，极适合咱们义合帮。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义合正急需这般新鲜血液。我想招募他——做大小姐的臂膀也好，将来做个堂主也罢。总之，只要他肯点头加入咱们，他的麻烦，便不再是麻烦。”
“若他不肯呢？”古枫心底一震，面上却只平淡地反问。
“他若不肯……”师爷略顿了顿，“看在你面上，这场官司，我仍勉强可以替他打。但最理想的结局，怕也只能是过失杀人，判五年。”说着，他缓缓竖起五根手指。
“若他答应呢？”古枫又问。
“那他应下的那一刻，师爷我便不择手段去替他周全。定一个防卫过当，判个一年半载，再缓上一年半载执行，也不是办不到。”师爷笑了笑。
“师爷，你这可当真是老奸巨猾。”古枫抬手，没大没小地戳了戳师爷的脑袋。
“少来这套。”师爷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我只问你，这个说客，你愿不愿替我去做？”
“话，我自然可以替你带到。可他的意愿如何，我左右不了。也绝不会替他做选择。”
古枫眼前，不由自主又浮起李啸澜在校门口活活砸死人的那一幕。
至今想起，仍觉心头微震。他确实未曾料到，那个平日猥琐却不失正直的李师兄，一旦被真正触怒，竟会疯狂到那般地步。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中午，我会安排你们见上一面。下午，我便要知道结果。他若真肯点头，我得尽早去铺排。”师爷说道。
“我试试吧。”古枫应了一声。
在他眼中，从来无所谓黑道白道，只要能混得出人头地、混得风生水起，那便是好道。
可他也明白，自己这种想法，绝不能强加到李啸澜头上。
要不要踏上这条黑道，只能由他自己来决断。
师爷也不再多言。有些事，点到即止便好。结果如何，最好还是顺其自然，强扭的瓜，总归不甜。
奔驰轿车在深南大道上平稳行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笑。
师爷不说去哪儿，古枫也懒得问。
半个钟头后，车子终于缓缓停下。
古枫抬眼朝窗外望去，发现这里竟是港口附近一处海鲜批发市场——深城最大的海鲜集散地。车窗还没打开，那股无孔不入的浓烈鱼腥味，已直直扑入鼻息。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师爷，你莫不是要带我来吃海鲜，庆贺我今日‘出狱’吧？”
“呸！大吉利是。什么出狱不出狱的，你几时坐过牢了？不过是在局子里蹲了一宿，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警察莫说是折腾你，连手铐都不曾给你上。少在这儿跟我装可怜。”师爷没好气地喷道。
古枫被噎得脸上一红，讪讪地问：“那你带我来这儿，究竟要做什么？”
师爷横了他一眼，抬手朝对面一指：“看。”
古枫顺着那方向望去，对面是一间名为“强记”的大型海鲜贸易公司。
招牌虽老旧，却极扎眼；规模更是不小，足足占据了整栋大楼，瞧着倒像是颇有些年头的老字号。可古枫仍是一头雾水——师爷带他来这儿，究竟是什么意思？
“师爷，你不会是想说，这间公司，是你开的吧？”古枫试探着问。
“我开的？”师爷几欲吐血，白眼翻个不停，“这明明是你让我去查的！”
“我让你查的？”古枫一下睁大了眼，茫然道，“我什么时候让你查了？”
师爷终于再也按不住，暴吼起来：“你难道忘了，你让我去查——那天在雨巷，埋伏你和大小姐的那班杀手，究竟是谁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