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陪老头随便扯几句?”
到了花园,丁老头侧过头,看着古枫。
“好。”古枫点点头,在丁老头对面的石椅上坐下来。这几天在丁家,他的任务好像就是陪聊、陪睡,也没别的事可做了。
“老二已经走了。他这一走,依他的性子,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呀,也就当没这个儿子了。”丁老头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老爷子,当初你决定分这个家的时候,不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吗?”古枫说话也不藏着掖着。
丁老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早就料到,何苦这会儿又伤神呢?”古枫这话说得轻巧,毕竟是事不关己,站着说话腰自然不疼。
“料到是一回事,真到了眼前,又是另一回事。心里头这道坎,要迈过去还是难呐。”丁老头的语气里,有股藏不住的落寞。
“这种感觉我虽然没法儿完全体会,但多少能理解。”古枫也跟着叹了口气,像是在陪他默哀。
“唉,家门不幸啊。”丁老头又是一声长叹。
“老爷子,咱不聊这个了吧。”古枫知道这话题再往下说,只会更添堵,于是仰头看天,打着哈哈岔开话题,“您瞧,今儿天气不错嘛。”
丁老头顺着他的目光抬眼一瞧,天上乌云沉沉,四周阴得厉害,风刮在脸上都带着力道,一看就是一场大雨要来的架势。这都能叫好天气,那世上怕是真没好天了。丁老头苦笑:“小子,都到这时候了,还有必要遮遮掩掩的吗?从前你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不跟我交底。如今事情我已经了了,还有什么不能敞开说的?”
“这么说……您早就知道了?”古枫听出他话里有话。
“也不算太早。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早上,你丁叔和师爷找人试你的身手,完了你答应护着涵丫头的时候?”丁老头反问。
“老爷子,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这才多久的事,哪能不记得。”古枫也笑了一下。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早上咱俩聊过一回?”
古枫点头。
“就是从那天起。你说的话,把我心里那根弦给拨动了。过后,我便让人开始暗地里查。”丁老头道。
“哦?”古枫微微坐直了身子,“您要是觉得现在能坦然面对了,不妨跟我细说说。”
“这种事,就算我丁益这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也做不到坦然。”丁老头脸上浮起一丝苦涩,但眼神还算平静,“不过说说倒没什么,反正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现在这事儿,也总算告一段落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些:“那天从你话里,我才闹明白,我得的不是什么急性肝病,是慢性食物中毒。可我一直住在国外,这才刚回来,这慢性的毒,怎么也不可能是在国内染上的。那也就是说,想害我的人,在法国,而且多半是我身边很亲近、很熟悉的人。毕竟,我这一日三餐、饮食起居,都有专人打理。”
“我就先从我在法国那七个厨子身上下手,一个个暗地里摸查。可查了好一阵,啥也没查出来。那几个厨子,本本分分的,私下是有些小毛病,赌点小钱、偶尔嫖一嫖,但大恶没有,不沾毒,不犯法,社交也简单,跟人没什么仇怨。”
“这一头没进展,我就换了个方向,从你那天提到的‘鸽子’入手。结果发现,我吃的那些鸽子,不是法国本地的,全是从台省空运过去的。而这些鸽子,都是我那个生活秘书亲自去挑的。为我的饮食起居把关,本就是她的分内事,这一点倒挑不出什么理。可怪就怪在,越往下查,我家老二的身影,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里头。”
“每次我那生活秘书去台省采买,老二都会同行。而且,他跟那秘书之间,还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光凭这个,我本来也没多想。毕竟年轻人嘛,不风流不荒唐,还叫什么年轻人?谁年轻时候没点乱七八糟的事。再说了,我那几个秘书,确实个个花容月貌,被我家老二给瞧上了,怎么说也算……肥水没流外人田吧。”
听到最后这句,古枫脸上有点发烫,心里也隐隐有些发寒。老爷子这话,听着怎么像在敲打自己呢?在古代,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可在眼下这世道,这种事,道德法律哪条都不认。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插嘴,老老实实当听众。他觉着,老爷子心里憋得慌,有些话,不吐不快。
“可后来有一桩事,叫我不得不对老二起了疑。那就是我决定调一笔大资金回来,注入你丁叔那边的生意,准备用钱把它给洗干净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老二对此极力反对。虽然最终钱还是调回来了,但这件事让我多长了个心眼。父子成仇、兄弟反目,大半都是为了一个‘钱’字。所以他这趟回来,我便悄悄让人跟着他,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一举一动,全在我眼皮底下。”
“可查来查去,老二行事做派都挺正常,唯独有一件事让我觉着奇怪。家里明明有电脑,台式的、笔记本的,网线也拉得好好的,他回来之后,偏偏要偷偷跑去外头的网吧上网。”
“虽然后来查实只去过那么一回,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我便索性花了一笔钱,把那家网吧给盘了下来,然后请了电脑高手,去破解他那台机子上的数据。费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总算把他那天的聊天记录给恢复了。等那些记录摆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真是打死都不愿意信,这是我的老二能干出来的事。找人去动涵丫头的,竟然就是他。可惜当时我没琢磨透他聊天记录里那个‘B计划’是什么,结果后头就出了枪击的事。这个老二,为了达到目的,真是什么阴毒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说到这儿,丁老头脸上已是怒意横生,眼底甚至掠过一丝冷厉的杀意。那眼神,看得古枫后背都一阵阵发凉。
丁老头等了等,不见古枫搭腔,抬眼一看,这小子正有些发怯地望着他,目光躲躲闪闪,好像怕什么似的。丁老头一琢磨,脸便沉了下来:“小子,你在心里编排老爷子我呢?你是不是疑心,我在老二那架包机上动了手脚?”
“没有!”古枫吓了一跳,赶紧摇头。心里却嘀咕,老爷子这眼睛可真毒。
“哼,你要是真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了。在生意场上,我丁益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尔虞我诈、弱肉强食,手段怎么阴怎么来。可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我无论如何也下不去那个黑手,就算这个混账东西对我们这样不仁不义。”丁老头怒气不减。
兽有爱崽之心,虎毒不食子。这话当真不假。丁力治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丧尽天良的事,丁老头不但放了他一条生路,还照样分了他一份家业。
只是,这会不会是养虎为患呢?古枫心里画了个问号。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既然您已经决定放他生路,何必再耿耿于怀。”古枫温言劝了一句。
“唉,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打死我都不好意思跟外人提。”丁老头长吁短叹。
那您就逮着我说?古枫差点脱口而出。但瞧老爷子情绪低落,他到底忍住了。
“古枫,这事我也就能跟你说说了。你可得答应我,绝不往外透一个字,尤其是对涵涵。”
“那当然。我又不是碎嘴子的人,我要是管不住这张嘴,早就说了。”古枫语气很淡,但话说得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