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缨看着曹阳离开的位置,冷若冰霜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她不知道曹阳到底要用什么手段去解决这个死局,但不知为何,听着他刚才那几句话,她心里莫名其妙地轻松了不少。
内巡阁是内域巡护执法堂所有弟子办公的地方。
此时,正值正午,阁内人声鼎沸,无数身穿黑衣的执法弟子来来往往,忙碌着宗门内域的大小事务。
曹阳一袭黑袍,腰间挂着那块代表堂主身份的黑玉令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大摇大摆地跨进了内巡阁的大门。
随着他的踏入,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片刻。
无数道目光汇聚到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身上。
大家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隐而不发的强悍气息,更何况他腰间那块堂主令牌简直不要太刺眼。
曹阳对这些探寻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穿过大堂,顺着楼梯走向了二楼最中央的那间一号房间。
那里,是专属于内巡堂堂主的办公重地。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曹阳大步迈入,反手将门关上。
直到那扇门彻底合拢,一楼大堂才猛地爆发出一阵哗然声。
“看清楚了吗?那就是咱们新来的堂主?怎么如此年轻?”
“他腰间的令牌绝对做不了假,天哪,内巡堂空缺了这么久的堂主之位,竟然被他坐了?”
不少执事和弟子目光一直跟随着曹阳,甚至有几个自恃身份的老资历,悄悄跟上了二楼。
当看到曹阳毫不犹豫地进了那个房间后,所有人心底都彻底坐实了这位新堂主的身份。
而在二楼走廊的另一端,一双狭长的眼睛正盯着一号房间紧闭的大门。
这是一个身穿副堂主服饰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削瘦,颧骨微凸,那双眼睛犹如藏在暗处的毒蛇,透着一股子阴狠毒辣的冷光。
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嘴角挂着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
此人正是内域巡护执法堂第一副堂主,赵寒松。
也是这里修为最高,资历最老的人。
人级筑基中期的实力,让他在这里向来是说一不二。
原本,在所有人甚至他自己眼里,这堂主之位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谁曾想,祝缨那个新上任的副殿主,竟然直接空降了一个毛头小子,把他的美梦砸得稀碎。
赵寒松冷哼一声,一甩宽大的袖袍,转身走进了二号房间。
不仅是他,走廊上还有五道身影也立刻跟了上去。
这五人,正是内巡堂另外五位副堂主。
门一关,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无比压抑。
“砰!”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
他姓周。
此刻的他一张圆脸上满是愤懑,手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赵堂主,您瞧瞧这小子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周副堂主咬牙切齿地骂道,“他算个什么东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连个招呼都不跟咱们打,这分明是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完全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旁边瘦高个李副堂主立刻附和,“周副堂主说得太对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新来的,他凭什么?论资历,赵副堂主您才是最有资历的,论修为,您是堂堂人级筑基中期,这堂主的位置,本该就是您的!”
“就是,祝缨也太偏心了,就敢这么乱搞?真把执法殿当成她自家的后花园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火大,全都是对曹阳和祝缨的不满与谩骂。
赵寒松坐在主位,端起案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轻轻呷了一口。
此时此刻,他那张阴鸷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的喜怒,眼神深邃得可怕。
他这副气定神闲的做派,倒真有几分上位者的城府。
他不开口,底下叫嚷的五个人也渐渐停了下来,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敢再说话。
半晌,赵寒松才将茶杯搁在桌上。
狭长眼睛在在场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开口:“诸位,急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冷意,“宗门当中,从来不缺坐上高位的人,但能坐得稳的,又有几个?”
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孙姓中年人,皱了皱眉,开口道:“赵堂主,话虽如此,可咱们也不能大意啊,这小子毕竟是祝缨亲自任命的,背景硬得吓人,咱们若是明着跟这小子对着干,惹恼了祝缨,怕是讨不了好果子吃。”
“明着对着干?”赵寒松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走到窗前。
“谁说我们要明着跟他对着干了?”
赵寒松冷笑一声,“这曹阳我打听过了,本是杂役,靠攀上祝缨这棵大树才一路爬到今天,在执法殿,他一天都没待过,巡护执法的规矩和流程了他肯定不知道。”
他转过身,嘴角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诸位想想,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坐在堂主的位置上,他能做什么?发号施令?调遣人手?他弄得明白吗?”
随着赵寒松的分析,几个副堂主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周副堂主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大笑道:“赵堂主的意思是……咱们不拦他,也不顶他,就是……晾着他?”
“就像对待祝缨那样!”李副堂主也激动地附和,“只要咱们六个团结起来,他交代下来的任务,咱们就找借口拖着,不出半个月,内巡堂的事务就会堆积如山,彻底瘫痪!”
“正是。”赵寒松坐回长案后,重新端起茶杯,“钝刀子割肉,才最疼。”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还有一事,这位新堂主在宗门里树敌不少,崔辞渊崔副殿主那边,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之前崔副殿主与我谈了几句,当然,话语中也都提到了你们……”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几个副堂主的脸上彻底绽开了笑容,之前的愤懑与担忧被一扫而空。
崔辞渊是谁?
那可是老牌的地级筑基中期强者,掌管刑狱执法堂的副殿主!
手段极其狠辣,在执法殿根深蒂固。
虽与祝缨同样都是副殿主,但在执法殿的人眼里,威信是要比祝缨高一些的。
有他做后盾,就算是祝缨也得掂量掂量。
如此一来,他们这可是有了退路。
只要联手弄垮了曹阳,让祝缨颜面扫地,崔副殿主绝对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既然有崔副殿主给咱们兜底,那咱们也是有退路的人了。”周副堂主笑得眼睛都挤没了,“赵堂主,您放心,从今往后,吾等必将唯您马首是瞻。”
众人的谈话也很有意思。
赵寒松乃是副堂主,他们却是一个个口称堂主。
心中的意思十分明显。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赵寒松收敛笑容,沉声喝道。
一名年轻的执法弟子推门而入,看到里面的六位大佬,吓得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地拱手道:“禀……禀告各位副堂主,堂主大人在一号房召见诸位,让诸位即刻过去。”
“知道了,下去吧。”赵寒松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等弟子退下,赵寒松笑了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锦袍,冷笑一声:“走吧,去会会咱们这位新堂主。”
他顿了顿,叮嘱道:“记住,面子上一定要恭恭敬敬的,都别让人抓到把柄。”
“明白!”众人齐声应是。
……
一号房间内。
曹阳坐在堂主主位上,微微后仰,双腿极其随意地搭在昂贵的紫檀案桌边缘,手里正把玩着祝缨之前给他的那枚红色玉简。
他的神识何等庞大,刚才隔壁二号房里那几个的密谋,他听得是一清二楚。
“呵……玩架空?”曹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右臂上那两枚奇异的符文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在衣袍下隐隐闪烁着幽光。
“咚咚咚。”
房门被推开。赵寒松一马当先,带着另外五个副堂主鱼贯而入。
刚一进门,赵寒松便立刻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灿烂笑脸。
他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大声高呼道:“属下内域巡护执法堂第一副堂主赵寒松,携众位同僚,拜见曹堂主,堂主大驾光临,属下等人未能远迎,还望堂主恕罪啊!”
他身后的周、李、孙等五人,也是学得有模有样,整整齐齐地鞠躬行礼。
曹阳看了六人一眼,眼神轻蔑,连腿都没从桌子上放下来。
他不说话,赵寒松六个人就只能一直弯着腰。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场面就变得极度尴尬。
赵寒松维持着鞠躬的姿势,眼底闪过一丝怒火,在心里暗暗咒骂曹阳想给他们下马威。
就在赵寒松准备强行直起身子的时候,曹阳终于将腿从桌上放了下来,身子微微前倾。
“赵寒松、周大通、李广胜、孙有才……”曹阳语气平淡,直接照着名册把六个人的名字全点了一遍。
周副堂主等人心底一愣,暗自冷笑:“背名单有屁用?这是想套近乎,还是想展现堂主的威风?幼稚!”
曹阳看着他们那副自以为看透一切的表情,懒得再废半句口舌。
他直接抬起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挥!
“唰!”
六道流光从曹阳宽大的袖袍中爆射而出,砸在了赵寒松等六人的脚边!
这是六块雕刻着执法殿专属印记的玉牌。
赵寒松等人愣了愣,不知这是何意。
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当他看清玉牌上用灵力刻下的字迹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革除职务!
并且,下方还盖着代表内巡堂最高权力的堂主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