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一夜没怎么睡。
那口玉棺就停在隔壁,隔着一道夯实的土墙,他总能捕捉到一些细碎的动静。不像活物喘息,倒像是有什么硬物在缓慢磨蹭玉壁,闷得让人心慌。
天刚蒙蒙亮,他索性推门出屋。
院子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几个幸存的镖师正往地上的红迹上盖黄沙。沙子踩上去咯吱响,像是在咀嚼昨晚的惨烈。
陈渡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早烂得不成样子,右脚的鞋底磨了个大洞,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砖的凉意。
沈箐从正堂出来时,已经换了打扮。
她卸下了那身累赘的素裙,换上了利落的墨色镖师劲装。袖口被紧紧束起,长发用一根皮筋高高扎在脑后。这种装束衬得她双腿修长,平日里的书卷气被一股锐利的英气盖了过去。
她怀里抱着一套叠得平整的长衫,径直走到陈渡面前。
递过来。
“换上,旧衣服烧了。”
她说话时没看陈渡的眼睛,目光落在院子里正在啃干草的骡马身上。
陈渡接过衣服回了屋。换装其实很快,靛蓝色的细棉布料子,手感扎实。束腰一系,原本松散的身架子立刻被提了起来。
等他再推门出去,院子里正好刮过一阵晨风。
那几个埋头干活的镖师都愣了愣,吊着胳膊的王教头更是瞪大了眼。
陈渡这张脸本就不差,先前被泥点子和破布遮了七分。现在这么一捯饬,脊背挺得笔直,倒像是个微服私访的世家公子,全然没了之前那股子流民的颓相。
沈箐正拽着马车的肚带,指尖被勒得微微发白。
她转头看了一眼陈渡,又迅速移开。
“挺合适。”
沈万钧在堂屋门口站着。
这位总镖头断掉的左臂虽然接好了,但脸色依旧蜡黄,昨晚那毒入得太深,伤了元气。
“陈兄弟,进来聊。”
内堂。
沈万钧摩挲着太师椅上的一道旧裂纹,那痕迹被他摸了十年,圆润如玉。
“这趟镖的底,我必须交给你。那三千两银子不是买命钱,是买一个定数。”
陈渡在椅子上坐定,“您说,我听着。”
“这口棺材,跟天魔宗有牵连。”
沈万钧的声音放得很低。在这个江湖,只要沾上“魔”字,哪怕只是一片衣角,也能引来成群的秃鹫。
关于天魔宗的传闻很多,有的说里面藏着能长生不死的功法,有的说藏着富可敌国的宝藏。
陈渡挑了挑眉,这种剧本他在现代网络小说里看了不下八百回。
“所以,外面那些人觉得,这棺材里装的是宝贝?”
沈万钧苦笑一声,“不管是真是假,他们宁可信其有。但我接镖时,那带猫脸面具的神秘雇主只留下了一句话。”
他盯着陈渡,语气凝重:“他说,千万别让这口棺材晒到太阳。至于为什么,他没说。”
陈渡指尖在桌面上轻点。
别晒太阳?
昨晚地窖里那一声“咚”,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里面那个东西,怕光?
“镖局的消息走漏了。除了无生教,后面还有谁,我也摸不准。”沈万钧看向门外那个忙碌的背影,眼里满是挣扎,
“箐儿从小离家,拜在南华剑派门下学艺。这次回来本是祭拜她娘的,没想到撞上这档子事。”
他站起身,对着陈渡郑重低头。
“出了这个门,沈家镖局就剩你们两个了。这一路,箐儿听你的。哪怕……哪怕最后关头丢了镖,也请护住她的命。”
沈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清冷依旧。
“马备好了,走吧。”
……
四轮马车从后门驶出,没有敲锣打鼓,低调得像是一趟送菜的。
玉棺被厚厚的麻布裹了三层,死死固定在车厢正中。陈渡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沈箐骑着那一匹枣红马,在斜前方领路。
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后的荒田,风卷起尘土,打在马车顶棚上沙沙作响。
“按现在的速度,咱们走官道,六天能到槐安城。”沈箐勒了勒马缰,回头说道。
陈渡看着眼前的系统面板:【订单进度:12/1600里】。
进度条走得慢如蜗牛。
这种活儿要是放在现代,也就是个跨城急送,但这年头的路,确实能把人颠散架。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官道分出了一条土路,林子变得密实起来。
沈箐忽然抬手,制止了马车前进。
她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路旁的一棵老槐树下。
树干离地约莫五尺的位置,刻着一道很新的刀痕。痕迹不深,却带着一种特有的弧度。
“怎么了?”陈渡跳下车。
沈箐伸手摸了摸木头翻开的茬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镖局的暗记。刀口朝东,深二分。意思是有扎手的硬点子。”
她转过身,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可我们这次走的是密镖,前面根本没有开路的兄弟。能留下这个标记的,只能是……”
她没说下去。
只能是昨晚没死在院子里,却被对方掳走逼问的镖师。
标记是新的。
说明刻下它的人,可能就在前面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