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百川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此刻彻底笼罩在一层寒霜之下。
身为沧澜山庄庄主、威震一方的先天境高手,他何曾被一个后生晚辈这般指着鼻子挑衅过?柳如海的死,让他震惊于这小子的诡异手段,但不代表他会退缩。
“竖子狂妄。“
毫无温度的四个字吐出,顾百川周身的真气骤然暴涨。以他为中心,石阶上的积雪碎石被一股无形的狂澜罡气卷起。先天罡气凝若实质,化作一片淡蓝色的怒潮。
沧海神掌!
顾百川右臂一振,那股狂澜化作一只足有丈许大小的真气巨掌,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窒息的重压,直奔陈渡面门拍去。
这一掌,比昨夜震伤陈渡的那一击,还要重上十倍!
陈渡根本没躲,甚至主动向前趟出半个马步。
丹田内,那颗由纯阳真气与金刚之力融合的暗金核心疯狂旋转。皮肤之下,暗金色的流光骤然亮起,犹如实质的琉璃甲胄覆盖全身。
轰!
巨掌狠狠砸在陈渡的胸膛上,爆发出一团刺目的气浪。周遭十几名靠得近的正魔两道武人,直接被震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陈渡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双腿硬生生踩进了碎石堆里,没过小腿肚。
气浪散去。
陈渡依然站在那里。他用大拇指抹去嘴角渗出的一缕血丝,上半身的衣物早已烂成碎布,露出里面隐隐流转着暗金光泽的皮肤。
除了那道血丝,他连骨头都没断一根。
“顾庄主,没吃早饭?”陈渡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顾百川瞳孔骤缩。
刚才那一掌,即便是同为先天的高手也不敢用肉身硬接。这到底是什么变态的横练功夫?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乌龟壳能挨几掌!”
顾百川彻底动了杀机,双手在胸前交错,更恐怖的罡气眼看就要再次倾泻。
吱呀——
极轻的一声木门转动音,突兀地切断了战场上剑拔弩张的死寂。
后殿的门开了。
了无慢慢走了出来。
陈渡转过眼,眉头猛地皱紧。他见过很多惨状,但此刻的了无,却让他心里莫名发堵。
昨夜那个眉眼清濯、佛光普照的高僧不见了。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枯槁到了极限的老汉。他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一身僧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干瘪的躯干上。原本乌黑的头发,一夜之间尽数化作枯草般的灰白。
他的怀里,稳稳抱着那口九幽寒玉棺。
棺盖半敞。
里面空空如也。没有胡媚,也没有哪怕一丝寒气。
山门外黑压压的两千人,先是死寂,随后一阵骚动。
“天魔策呢!”前排一名武人忍不住喊出声,“棺材里的人去哪了?”
了无慢吞吞地弯下腰,将空棺轻轻搁在地上。那动作轻柔极了,生怕磕碰了一丁点。
“她已经离开了。”
这声音干涩、嘶哑,如同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
陈渡站在台阶下,视线死死锁在了无那双刚从棺壁上挪开的手。
清晨微弱的光线里,了无的十根指尖,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焦炭色。那绝非毒素蔓延,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直烧到外皮,最终只剩下的、灰烬般的枯焦。
像十根燃到了尽头、滴干了烛泪的蜡芯。
陈渡呼吸一滞,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换命。
了无根本没有祛除那股阴邪之力,他昨晚是在以自己的身体为烘炉,把这二十年苦修的至纯佛元,一滴不剩地灌进女儿体内,替她把那根断绝的生机硬生生续了回来!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副烧空了的皮囊。
嗒。
极轻的脚步声在殿门另一侧响起。
胡阮娘半张脸藏在猫脸面具后,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来找他,是为了让他生不如死,是为了撕烂他二十年的伪善面具,逼他在佛祖和血肉之间选一个。
现在,了无选了。哪怕万劫不复,也把那条命填进去了。
一万句准备好的恶毒诅咒,此刻全部卡在喉咙里。胡阮娘面具下的腮帮剧烈隆起,牙齿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滴答。
一缕殷红的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落。那是她硬生生咬碎了嘴唇渗出的血。不哭,不闹,只有一片摧枯拉朽的荒芜。
“诸位!”
人群中,无生教长老尉迟恭阴冷的嗓音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妖女怎可能凭空脱身?天魔策必定还藏在空云寺内!方丈,你若识相,便让大伙进去搜一搜搜,否则今日之事,没个交代!”
不少心怀鬼胎的人纷纷拔出兵刃,蠢蠢欲动。顾百川冷眼旁观,默认了这番施压。
了无转过身,面向空云大师。
然后,那具枯瘦的身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
额头重重砸在石板上。
“师兄,谢师恩。”
咚!
第二拜。
“谢二十年容留。”
咚!
第三拜。
“谢今日成全。”
空云大师那张入定数十年的老脸,此刻布满了骇然。他急步赶上,干枯的手探向师弟的肩膀:“了无!你……”
了无没让他拉,自己站起身,重新走到最高那一级石阶上。随后盘膝,坐下,双手合十。
他的面孔迎着山下那两千张贪婪、猜疑的面孔,语气平淡。
“贫僧了无,俗名明远。”
“犯色戒、妄语戒、杀生戒,罪孽深重。”
“今日,以此残躯,向天下人谢罪。”
那干瘪的胸腔里,爆发出最后一声洪亮的诵经音。
陈渡脑仁嗡的一震,他猛地发力朝台阶上冲去,手里的刀鞘狠狠柱在石阶上借力。
但他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寂灭。
了无侧过头,干瘪浑浊的眼睛看了陈渡一眼。那是一个完全释然的眼神。
“陈小友,”一缕真音送入陈渡耳中,“多谢送达,万金难抵。”
下一刻,了无阖上双眼。
金色的光尘,顺着那焦黑的指尖起舞。寸寸皮肉、骨骼化作流光溢彩的金沙,从指尖蔓延至手腕,再向上包覆全身。
微风拂过,漫天金雨。
一代高僧,以身入局,换命坐化。那张苦修二十年的脸在散去前的一刹那,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意,和昨夜玉棺闭合时胡媚的笑容如出一辙。
当的一声脆响。一串断裂的佛珠跌在石板上,噼里啪啦滚落。
偌大的空云寺山门前,落针可闻。
“装神弄鬼!”
尉迟恭冷哼一声。他那双倒三角眼滴溜溜一转,抬手一挥,指间夹起三枚泛着蓝光的淬毒银针,“无生教众,随我入寺搜找魔教余孽!”
话音刚落。
一道金红色的残影以拉出气爆的速度,横穿三丈距离,直接撞碎了尉迟恭身前的空气!
“想进去?你问过我的刀了吗?!”
陈渡的声音冷得像刚从九幽寒冰里捞出来的刀片。他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在这一刻彻底炸堂。
尉迟恭大惊失色,三枚毒针立刻射向陈渡双眼,同时身形向大阵后方暴撤!
陈渡连躲都不躲,任由毒针扎在眼皮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随后被琉璃金光崩飞。
血河刀经,血海无涯。
陈渡并没有抽刀,他直接抡起了那柄全是裂纹的沉重刀鞘,夹杂着狂暴纯阳真气与金刚伟力,狠狠砸了下去。
噗嗤——!
没有任何招架的余地,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这倾注了陈渡全部暴戾的一击,结结实实拍在尉迟恭的脑袋上。
半颗头颅当场爆开,红白之物混合着碎骨飞溅出一丈多远,淋了后面几个无生教徒满头满脸。
尉迟恭失去大半个脑袋的尸体晃了两下,沉沉栽倒在地,腥臭的血液在一瞬间染红了青石路面。
原本跟着起哄的那些江湖散人,就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全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陈渡用沾满血污的手背狠狠蹭了一下脸颊,手中那柄快要散架的刀鞘斜指着地面,血水顺着鞘身滴答坠落。
他抬起头,那对充血的眸子死死盯在顾百川身上。
“谁还想进去搜?站出来,让我砍痛快点!”
全场死寂。
顾百川干瘪的老皮抽动了两下。
他看了看地上脑浆迸裂的尉迟恭,又看了一眼浑身包裹在暗金甲胄中、如同凶神恶煞般的陈渡。
了无已经坐化,线索彻底断裂,天魔策不知所踪。再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去和一个不知疲倦、不惧生死的怪物拼命,不值。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信心能破开这门邪门的金刚横练。一旦失手受创,这只老狐狸很清楚江湖上的仇家会趁机将沧澜山庄吞得渣都不剩。
呛浪。
长剑入鞘。
“陈渡是吧。”顾百川阴沉得滴出水来,独眼瞎子顾长渊也在马背上咬牙切齿,“这笔账,沧澜山庄记下了。山高水长,自有再会之期。”
说罢,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身挥袖,领着剩下的精锐死士向山下退去。
有顾百川带头,剩下的乌合之众也明白大势已去,纷纷收起兵刃,如潮水般退散。连阴癸派的残余势力也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密林。
满山火把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的腥膻与狼藉。
直到此刻,胡阮娘才机械地转过身。
她走回到了无坐化的地方。没有说话,直挺挺跪下,额头贴在散落的佛珠颗粒上。
很久。直到朝阳从远处的山脊线爬上来,染红了飘荡的晨雾。
她没留只言片语,站起身,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顺着下山的小径,没入茫茫薄雾中。
空云大师迈着沉重的步伐,一颗一颗捡起地上散落的佛珠。直到将最后一颗攥在掌心,他才走到陈渡面前。
陈渡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老方丈。
“陈施主。”
空云大师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个未封口的发黄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了无师弟坐化前,让我务必转交给你的。”
陈渡微微一愣,低头看向那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