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的廊柱下,陈渡一个人坐着。
大战后的疲惫感像迟来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四肢百骸。他内视丹田,那轮暗金色的小太阳依旧在缓缓转动,但光芒黯淡了不少,纯阳真气消耗了七七八八。
顾百川那几掌的震荡之力,终究还是伤了些许内腑,喉咙里至今还泛着一丝铁锈味。
金刚经是够硬,但也不是真的无敌。
他提起那柄陪了他一路的刀,刀鞘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像干涸的河床。手指轻轻一弹,鞘内的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刀,废了。
纯阳真气是烈马,这柄凡铁就是纸糊的马车,再跑下去,就是车毁人亡的下场。
“有盾无矛……”
陈渡低声念叨了一句,从怀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纸。
了无的字迹很端正,但笔锋的尽头,藏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陈施主亲启。当你看到此信,贫僧应已化作山间尘土。”
“一路护棺,以命相搏,大恩不言谢。老和尚别无长物,唯有几句废话,望施主倾听。”
“你的内功已至圆满,真气品质远超常人,金刚经更是修出了老衲都未曾企及的火候。但你攻伐之术,配不上你这一身铜皮铁骨。你有盾,却无一柄能劈开山岳的利矛。”
信纸上的话,精准地扎进了陈渡的心窝子。
硬接顾百川三掌,看起来威风,可也只是钉在原地挨打。他打不死自己,自己也破不了他的防。这种憋屈,比挨打还难受。
“你的真气至刚至阳,寻常神兵无法承载。贫僧出家前,与万剑山之主莫北海有过命的交情。你持此信赴万剑山,报我俗家姓名‘明远’,他会为你铸一柄配得上你的刀。”
信的末尾,字迹彻底散乱,墨点洇开,像是写信人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了无,拜上。”
陈渡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手掌在胸口按了按,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余温。
“死秃驴,人都没了,还给老子派活。”
他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涩。
他站起身,把那柄破刀往腰间一别,走向了前院。
——
石阶上,晨风清冷。
沈箐坐在另一头,面前摆着一碗没动几口的白粥。
“你要去万剑山?”她先开了口,看着他腰间那柄快要散架的刀。
“了无和尚的遗言。”陈渡抓起一个馒头,撕下一块塞进嘴里。
“那是天下第一铸剑宗师莫北海的地盘!”沈箐的语速快了些,“江湖十大名剑,九柄出自他手!多少成名高手捧着万两黄金上门,队伍都能排到三年后,你以为是街边铁匠铺,说去就去?”
陈渡拍了拍胸口:“有介绍信。”
沈箐不说话了。
了无大师用性命换来的人情,自然是管用的。莫北海那种怪人,不认钱不认权,只认人情和死理。
她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指沾了点桌上的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条曲折的线。
“去万剑山,要往东走,翻过青牛岭,再沿清江走水路,最快也要七天。”
她的手指在地图的中间停住,没有再往下画。
南华剑派,在南边。
一个向东,一个向南,是截然相反的路。
山风吹过,桌上的水痕很快就干了。
“陈渡。”
“嗯?”
“你……跟我回南华剑派吧。”沈箐终于说了出来,她不敢看他,只能盯着桌上的纹路,“这趟镖送到了,我爹的名声保住了,你的恩情,南华剑派会记着。我回去求我师傅,让她收你做记名弟子……不,做客卿长老!有宗门庇护,你不用一个人在外面刀头舔血。顾百川和柳如海不敢轻易动一个名门正派的客卿!”
陈渡嚼着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去南华剑派?每天对着一群仙女姐姐练剑喝茶,听起来是神仙日子。
可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顾百川那张布满杀机的脸。
自己身负系统这个天大的秘密,又和先天高手结了死仇。去了南华剑派,不是找了个靠山,是给人家带去一场灭顶之灾。
他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笑脸,歪头看着她。
“客卿长老?我一个在山门前把先天高手按在地上摩擦的猛人,去你们南华剑派当个客卿?每天赏花练剑?沈大小姐,你这是看不起谁呢?我陈渡的征途,可是星辰大海!”
沈箐被他气得站了起来。
“南华剑派是天下正道大派!心法剑术典藏无数!总好过你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泊,无依无靠——”
“打住。”
陈渡抓起茶壶灌了一大口,摆了摆手,“我这人闲不住,就喜欢闯荡江湖,增长见闻。跟你回去天天待在山上,不出三天就得憋出病来。”
沈箐还想说什么,陈渡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们南华剑派全是女弟子,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住进去,你师傅能放心?不怕我带坏了你们门派的风气?”
“我师傅不是那种人!”她急道。
“可我是那种人啊。”陈渡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沈箐的脸,“腾”地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
凳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她站起来,想去拿桌上的佩剑,手伸到一半,又猛地收了回来,只是死死攥着。
“陈渡,你……你是我见过最无耻、最不要脸的人!”
她说完,扭头就走。
跑出去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端起桌上自己那碗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院门外。
陈渡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仿佛在嚼一块石头。
“傻丫头,带走粥干嘛,我又没下毒……”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渡已经收拾妥当,推门而出。
空云大师领着慧明,早已等在山门石阶上。
“陈施主,不多留几日?不等沈施主一同……”空云大师手里盘着一串新的佛珠。
“不等了,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道。”陈渡蹲下身,利落地拉紧绑腿,“倒是大师,出门在外,盘缠紧缺,不知贵寺能否赞助一二?我这人,对钱财没什么概念。”
空-云大师双手合十,一脸为难:“出家人四大皆空,钱财乃身外之物。施主若有向佛之心,贫僧可为你剃度——”
“免了。”
“阿弥陀佛。”空云大师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条青色的剑穗,丝线编得极密,末梢坠着一颗小小的翠玉珠子,看得出编织者的用心。
“这是沈施主临行前托老衲转交的,她说……让你当个平安符,路上小心。”
陈渡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随手往腰间的刀鞘上一系。
他刚想说话,一道黑影猛地从空云大师身后窜出,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袖子。
是慧明。
这牛高马大的和尚满头大汗,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闪烁着狂热的光。
“陈师傅!”
“别叫师傅,受不起。”陈渡扯了扯袖子,纹丝不动。
“师傅!”慧明像是没听见,力气用得更大了,“您那金刚不坏之身,究竟是如何修成的?我苦修三十七年,连大成的门槛都摸不到!您一个俗家弟子,缘何能臻至圆满之境?求师傅指点迷津!”
自从那天亲眼看见陈渡硬撼顾百川三掌,这位戒律院首座的世界观就崩塌了,武道信仰也跟着重塑了。
陈渡扯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扯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换上一副高深莫测、悲天悯人的神情。
“慧明啊,你当真想学?”
慧明点头如捣蒜。
“也罢。”陈渡长叹一声,“我这套心法,名为‘红尘炼心金刚决’,本是不传之秘。也罢,今日便传你十六字真言。”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
“大隐隐于市,大炼炼红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慧明愣住了:“……就这?”
“你懂个屁!”陈渡反手一巴掌拍在慧明的光头上,发出“邦”的一声闷响,“金刚者,非皮肉之坚,乃心念之固!皮肉要经受千锤百炼,心念要历经万般辱骂!别人打你,是助你锻体。别人骂你,是帮你炼心!何时你能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还能笑着对他说一声‘多谢师傅捶打’,你的金刚不坏,便圆满了!”
慧明眼中爆发出顿悟的光芒,但随即又皱起眉:“可是师傅,我去何处寻人捶打我?”
“蠢材!”陈渡恨铁不成钢地指点道,“青楼、赌坊、菜市场!尤其是赌坊门口,那些输光了裤衩的赌鬼,下手最黑,戾气最重,乃是最佳的炼心之所!”
慧明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下一刻,他猛地双手合十,将禅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咔嚓!”两块青石板应声碎裂。
“弟子悟了!弟子这就下山,入红尘修行!”
话音未落,他已抄起禅杖,如一头蛮牛般向山下狂奔而去,僧袍鼓荡,转眼便消失在林间小道。
空云大师捏着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望着陈渡的背影,像是要把他看穿。
“陈施主,你教他的这个……”
“物理超度,异曲同工。”陈渡摆了摆手,大步走下石阶。
“走了,老和尚,后会有期!”
——
日头正毒。
青云镇外的官道旁,一个破旧的茶摊。
“老板,来碗凉茶。”陈渡将破刀往桌上一拍,一屁股坐下,扯开领口散热。
驼背的老板端来一碗浑浊的粗茶,碗沿还带着个豁口。
陈渡刚灌了半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砰!”
旁边的一张桌子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四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大步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人,半张脸上是一道蜈蚣般的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
“老东西!有没好酒好肉,给大爷们端上来!”
刀疤脸吼了一嗓子,一双三角眼却根本不看老板,而是直勾勾地扫向茶摊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虽然衣衫朴素,但眉眼间自有一股风韵。
“哟,还有位小娘子独自上路?”
刀疤脸狞笑着,伸手就朝那妇人的肩膀抓去。
陈渡正准备把碗放下,眼角余光瞥到了那妇人脸上!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