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泉县外,破庙。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荒野的寒意。
陈渡靠着一根歪斜的佛像柱子,正把玩一个从“幽冥大鬼”身上摸出来的金疮药瓶。他把拳峰上蹭破的一点油皮亮到火光下,随意倒了些药末上去,疼得“嘶”了一声,脸上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德性。
不远处,赵元瑾裹着陈渡那件宽大的外衫,缩在干草堆里,许是吓坏了,又许是累坏了,睡得极沉。
苏月薇盘膝坐在他对面,青鞘长剑横在膝上,调息了半宿,脸色依旧苍白。
她睁开眼,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跃。
一夜之间,她对陈渡的看法天翻地覆。那份戒备和警惕,已经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一种面对无法理解之物的茫然与敬畏。
“有遗言?”陈渡头也不抬地问,吹了吹拳头上的药粉。
苏月薇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声音有些干涩:“不是遗言,是一场豪赌。”
她盯着陈渡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剖开自己的五脏六腑。
“我赌你,不是为了财。”
“皇后之所以对我们穷追不舍,布下天罗地网,不仅仅是因为宫闱之争。”她攥紧了膝上的剑鞘,“是因为殿下身上,藏着开启‘玄皇武库’的信物。”
“玄皇武库”四个字一出口,破庙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苏月薇死死观察着陈渡的反应。
江湖上,任何一个人听到这四个字,都不可能无动于衷。那是足以让天下大乱的诱惑。
“八百年前,大玄开国帝君横扫七国,将其毕生搜刮的财富、神功秘籍、神兵利器,尽数封于一处秘境。”
“传言说,得武库者,可得天下。”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面对这样一个怪物,用“天下”去试探,何其荒唐。
陈渡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哦。”
他点了点头,问了一个让苏月薇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信物呢?长什么样?能换一把好刀吗?”
苏月薇彻底愣住了。
她准备了无数种可能,陈渡可能会贪婪,可能会震惊,可能会恐惧,甚至可能会立刻杀人夺宝。
唯独没想到,他的关注点竟然是……一把刀?
“我……我不知道。”苏月薇的苦笑里全是无力,“或许是玉佩,或许是扳指,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可能……连殿下自己都不知道。”
“那不就结了。”陈渡把药瓶塞进怀里,拍拍裤腿站了起来,顺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腰侧。
那把凑合用的破刀,还扔在茶摊上。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宝藏,有个屁用。”他嘀咕了一句,“远水解不了近渴。”
苏月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人……究竟想要什么?
陈渡没理会她的震惊,径直走向庙宇的废墟,在一堆断裂的木梁下,脚尖抵住一块磨盘大小的残缺石墩,右脚猛地向上一勾。
“呼——!”
重达五十斤的青石带着风声飞起,越过数丈距离,“咚”一声闷响,重重砸在苏月薇和赵元瑾面前的空地上。
尘土炸开,惊醒了睡梦中的赵元瑾。
“过来。”陈渡冲那小男孩招了招手。
赵元瑾看了一眼那块比他身体还宽的青石,没有半分犹豫,从草堆里爬起来,径直走了过去。
“双腿分开,弯腰,抱住它。”陈渡走到他身侧,伸手按了按他的后腰和肩膀,调整着他的姿势,“屁股收紧,腰挺直,用腿发力。”
苏月薇脸色骤变,一步抢上前。
“你疯了!殿下才十岁,常年食不果腹,身子骨一阵风都能吹倒!你用这种练蛮力的法子,会把他的筋骨活活练断!”
“现在不流汗,下一波追兵到了,他流的就是血。”
陈渡的脸冷了下来,拨开她的手臂,话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接的这趟活儿,就不允许‘货物’自己半路散了架。”
赵元瑾推开苏月薇护着他的手,小小的身子蹲了下去,两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死死扣住青石粗糙的边缘。
那重量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座小山。
“呃啊……”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脸瞬间憋得通红,两条细得像麻杆的腿剧烈地颤抖起来,汗珠子立刻从额角渗出,混着灰尘滚落。
陈渡就抱臂靠在墙边,冷眼看着。
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把这小鬼揣在怀里。想活下去,就得有点活下去的本钱。先用这种极限重压,把这小子骨子里的生存本能全逼出来。熬过最痛苦的头三天,等身体适应了,再教他几句简化版的《金刚经》心法。
不求他能打,但求他能挨打,至少在自己腾不出手的时候,能护住内脏不死。
赵元瑾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汗水模糊了视线。
双腿酸痛得像是被无数根钢针猛刺,肺里火烧火燎。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心脏深处,猛地爆开一阵尖锐的刺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气流,顺着那痛处炸开,蛮横地冲向四肢百骸。
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瞥了一眼墙边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然后,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硬生生将那份翻江倒海的痛楚和涌到喉口的腥甜,咽了回去。
青石,在他颤抖的手中,艰难地,一下,又一下地起落。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幽暗的东厂密阁内,灯火如豆。
“督主,幽冥三鬼,全灭。”密卫跪在黑暗中,声音压得极低,“皇后截杀失败,她身边的暗桩拼死传出四个字——玄皇武库。”
一只枯瘦的手指在灯下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个叫陈渡的散修,赤手空拳,用的是佛门金刚真身。”
“呵呵……”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犹如夜枭,“皇后急了,那本督就帮她再添一把火。把三皇子身怀信物的消息,原封不动地,喂给二皇子。”
半个时辰后,二皇子府。
“玄皇武库?!”
赵元启一把捏爆了侍女刚喂到他嘴边的葡萄,汁水四溅。
“好!好一个老三!真是天助我也!”他狂笑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传令血衣卫,即刻南下!活捉老三,把信物给本王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抹狰狞。
“至于那个叫陈渡的……打断四肢,废掉武功,本王正好缺一条看门的狗!”
与此同时,涌泉县城外。
陈渡背着刚买的干粮和绷带,看向南方群山。
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征兆地窜过脊背。
那是杀意。
数量不少,且极快。
他对着庙里的两人招了招手。
“你们先待在这,我出去一趟。”
“去哪?”苏月薇敏锐察觉到他的异样。
陈渡没回头,大步迈入雨幕。
“天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