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那股瑞脑香熏得人发腻。陈渡后背贴着珠帘,手指在袖底轻轻摩挲着刀柄,没动。
胡媚斜靠在软榻上,指尖捻着茶盖,瓷碗磕碰出细微的脆响。
“小郎君,真是有缘。”
她尾音拉长,眼波流转,落在陈渡身上。那神态不像是见了仇敌,倒像是在看自家后院的牲口。
陈渡退了半步,视线如刀,快速刮过车厢四壁。没藏人,也没机关。但这车厢里每一个摆件的摆放位置,都让他感觉极不舒服。这女人是个隐患,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的马车,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胡媚歪头,笑得理所应当。她合上折扇,扇骨点向车外,“反倒是你,一个半先天,大清早跑来惊我的马,这出英雄救美,是特意打听好我在车里,专门送上门来的?”
陈渡眼皮跳了跳。他计划得挺好,借个城主千金的名头混进城,哪知道这壳子里装的是个阎王。
这叫什么?配送地址写着“幸福小区”,定位却是“火葬场”。
“叙旧的话回头再说。”陈渡懒得跟她扯皮,声音压得很低,“外面那俩人,带上,我要进城。”
胡媚把茶盏放下,朝外轻飘飘喊了一声:“老周,路边那两个,带上来。”
陈渡心头一凛。
苏月薇用了气机压缩术,那小孩又没内力,藏在半里外的灌木丛后,这女人怎么就发现了?先天高手的感知,比预想中还要难缠。
车帘掀开,老周灰头土脸地把人拎了过来。
苏月薇上车时,右手的虎口死死扣着剑柄,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视线一扫,认出胡媚那股妖冶气质,眉头瞬间锁死。
两个女人一碰面,车厢里的气压骤然下降。
胡媚的目光像钩子,在苏月薇腰间的青鞘长剑上盘旋两圈,最后落在她袖口处绷带的隆起上,笑得更甜了:“小郎君果然风流,前脚刚跟我纠缠不清,后脚就换了位更冷艳的姐姐。”
“别乱攀关系。”陈渡抬手打断,直接把苏月薇推到身后,“云香水榭的,正经雇佣关系。”
他又一指胡媚,“这位是心魔教圣女,胡媚。别招惹她。”
苏月薇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声音像碎冰撞石:“心魔教,胡媚。”
这五个字,字字透着冷意。
胡媚对这杀气浑然未觉,反而侧过头,看向缩在角落的赵元瑾。那小家伙穿着不合身的破布衣,缩成一团,眼神倔强。
“这就是那个烫手的皇子?”胡媚合上折扇,轻敲着掌心,“大周律,窝藏皇子,灭九族。陈渡,你这生意做的,是嫌命太长,还是想给自己挑块好点的墓地?”
陈渡把赵元瑾拨到身后,面色不改:“是护送,不是窝藏。钱货两清,这叫职业操守。”
胡媚笑得花枝乱颤,身后的雪狐皮毯被她踩得皱起,“真要是没路走,来我心魔教,我给你留个护法的位置。包吃包住,福利丰厚,不比你当个亡命徒强?”
“传销拉人头呢?”陈渡冷嗤。
“姐姐意下如何?”胡媚看向苏月薇。
苏月薇眼皮都没抬:“不去。”
车轮滚动,马车晃晃悠悠驶向城门。
透过珠帘缝隙,陈渡往外看去。
茶摊上的“小贩”倒着茶,却一刻不停地往这扫;墙根阴影里的“脚夫”,扁担挑得极稳,那双脚却是随时发力的姿势。至少六个血衣卫,气息咬得死死的。
但这都不算最糟的。
当马车驶近城楼甬道时,陈渡的目光猛地一凝。
城墙高处,一道人影静立风中。一袭素衣,脸覆水青薄纱,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清冷得没有半分人气。一柄古朴长剑斜负于背,剑鞘无纹,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锋锐。
苏月薇的手指已经在剑柄上发白。
“城楼上那个,至少先天。”她极低地吐出一句话,音色紧绷。
车厢内的空气,彻底冷了下来。
胡媚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架势。她依旧靠在软榻上,折扇却停住了敲击。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第一次离开了陈渡,透过厚重的木板,死死盯着城门楼的方向。
“看来,今天这城门,不好进呐。”
她压低嗓音,那一瞬间,那股压抑已久的魔道气息,终于从那副皮囊下渗出了一丝。
“摇光殿的人……居然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