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咯噔”声,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不急不缓。
陈渡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面那些不善的视线,车厢内的光线随之暗淡下来。
“城楼上那个,什么来头?”他问。
胡媚侧卧在软榻上,闭着眼,手里那柄白玉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急什么。”她眼皮都没抬,“城门口那几个血衣卫杂鱼,看见我柳家的车徽,不敢拦的。”
她停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至于城楼上那位嘛……瑶光殿的人,江湖人送外号,青月仙子。”
“瑶光殿?干嘛的?”陈渡对这个陌生的名字皱起了眉。
胡媚终于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那眼神里全是促狭。
“小郎君,你这江湖常识贫乏得可怜。连瑶光殿都没听过,以后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去哪儿喊冤。”
她稍稍坐直了些,那股子慵懒劲儿散去几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高位者特有的审视。
“瑶光殿,江湖顶尖势力,从不参与地盘争夺,也不理会俗世纷争。核心成员,十个指头数得过来,还清一色都是女的,从小修炼一部叫《璇玑天书》的破玩意儿。”
陈渡脑子一转,立刻抓住了关键。
人数极少,地位超然,神神秘秘,还都是女的……
“顶级智库?还是说……专门搞预言的神棍组织?”
胡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他能一点就通。
“小郎君脑子转得倒是不慢。她们每一代殿主临死前,都会留下一则关于天下大势的预言。”
“那上一代预言了什么?”
胡媚收起折扇,用扇骨抵着自己鲜红的嘴唇,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天、降、异、人,镜、渊、生、影,焚、天、补、天。”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渡一脸的无语:“这跟乱码有区别吗?”
“没区别。”胡媚把折扇抛回榻上,又瘫了回去,浑身没骨头似的,“瑶光殿的预言就是这样,谜语人一个,非得等事情闹大了,尘埃落定了,大家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所以她们也是冲着三皇子来的?”
胡媚瞥了他一眼。
“不然呢?你真以为本圣女是闲得慌,跑来这陵阳城看风景的?”
车外,老周沉稳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小姐,前方两百步,城门。”
“嗯。”胡媚轻轻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陈渡再次掀开帘缝,向外窥探。
左侧茶摊的“小贩”已经放下了茶壶,整个人像一尊雕塑,直勾勾地钉着马车。他的右手在桌下飞快比了个手势——三短一长,血衣卫的集结暗号。
墙根下的“脚夫”收到信号,肩上的空扁担一转,不偏不倚,正对着马车驶来的方向,脚下已经摆出了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架势。
苏月薇扣在剑柄上的手,骨节已经有些发白。
老周却视若无睹,策马上前,从腰间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鎏金令牌,高高举起。
城门口原本哈欠连天的老兵油子,一见那令牌,魂都吓飞了,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忙不迭地挥手放行。
马车辘-辘驶入高大幽深的城门甬道。
光线,骤然一暗。
甬道内回声阵阵,将车轮声和马蹄声放大了数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车轮碾过甬道正中那块颜色最深的石板时——
一股冰冷、无孔不入的压力,从天而降!
不是气势,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感知,像无数根纤细的冰针,穿透厚重的车厢顶,试图刺入车内每个人的体内,探查骨骼、经脉、丹田,将一切都看得通透。
先天境的探查!
苏月薇闷哼一声,只觉得内息一滞,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陈渡浑身的汗毛也炸了起来。
那股力量扫过他的瞬间,他丹田内那轮暗金色的纯阳核心猛地一亮,一股霸道无匹的纯阳真气如火山喷发般,本能地就要反冲回去!
该死!
陈渡心头大骂,拼了命地压制住这股反噬的冲动。一旦内力外放,他的底细就全暴露了!这短短一刹那的内外对抗,比跟人生死搏杀还累。
然而,这股几乎让他失控的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
还没等他冷汗流下来,所有压力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陈渡猛地转头,看向胡媚。
她还瘫在软榻上,姿势都没变,只是左手食指,在膝盖上极其缓慢地画了一个圈。
一缕几乎微不可见的暗红色气流在她指尖绕了一圈,随即消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内力对撞,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外泄。
她就用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将一位先天高手的全力探查,变成了一场笑话。
车轮驶出甬道,刺眼的阳光重新洒了进来。
陈渡听着身后甬道的回声越来越远,那根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下来。
他看着胡媚,过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了。”
胡媚掀开眼皮,懒懒地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根白嫩如玉的手指轻轻搓了搓。
动作很简单,意思很明确:给钱。
陈渡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极其不情愿,甚至带着几分悲壮,从怀里摸出那张还没焐热的一千两银票,重重地拍在胡媚掌心。
胡媚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银票,对着光晃了晃,噗嗤一笑。
“就这?”
“我全部家当!”陈渡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行吧。”胡媚慢悠悠地把银票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宽大的袖口里,还拍了拍,“我堂堂魔教圣女,绝色榜上有名的大美人,陪你坐这一趟车,还免费出手挡了一次灾,一千两……算你血赚。小郎君,要学会感恩戴德。”
陈渡的心在滴血。
那是他拿命换来的赏钱,连票面上的花纹都没看仔细!
缩在角落的赵元瑾偷偷看着这一幕,这个漂亮姐姐让他有点怕,可她笑起来又那么好看,像山里开得最艳丽的毒花。
胡媚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忽然扭头对赵元瑾笑了一下。
苏月薇立刻警觉地将赵元瑾往自己身后又揽了揽,挡住了她的视线。
胡媚浑不在意,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淡了,视线越过苏月薇的肩膀,落在了赵元瑾下意识捂住胸口的那只小手上。
“三殿下的心脉,有旧疾?”
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车厢内瞬间死寂。
苏月薇的身体彻底僵住。
陈渡的头“嗡”的一声,视线像刀子一样扎向胡媚。
赵元瑾捂着胸口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昨晚练功时,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记忆,此刻仿佛被这个女人一眼看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看出了什么?”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
胡媚脸上那股妩媚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宗师级沉静。
“他心脉里,有一道极细微的波动,藏得很深,若有若无。”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苏月薇的心上。
“这不像后天受的伤,倒像是……一道与生俱来的禁制。”
禁制?!
苏月薇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十年间所有关于三皇子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贵妃的艰难早产、太医院灯火彻夜不眠、那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初生啼哭……
她一直以为,殿下只是天生体弱!
胡媚的视线从赵元瑾的胸口,缓缓上移,落在他紧锁的眉心,看了很久。
“你们用什么法子在压制?这道禁制,就快压不住了。”
苏月薇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她猛地抓住陈渡的手臂,冰凉的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力气大得吓人。她死死盯着胡媚,连话都说不囫囵:
“你……你有什么办法……救他?”
胡媚重新靠回软榻,又变回了那副欠揍的慵懒姿态。
她没理会失态的苏月薇,只是看着陈渡,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说:求我啊。
陈渡懂了。
这女人,是在等他开口。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
“说吧,要我做什么?”
胡媚终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偷到了腥的狐狸,毫不掩饰那份得逞的得意。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屈指一弹。
“嗖——”
令牌带着破空声,精准地钉在陈渡面前的矮几上,入木三分,只留下光洁的另一面。
令牌的正面,是一朵盛开的黑色曼陀罗花,妖异而致命。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