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七拐八绕,钻进城南一条窄巷,停在一座灰墙黛瓦的尼姑庵前。
庵门上那块“晓尘庵”的木匾,字迹斑驳,几乎被风雨蚀尽。
“吱呀”一声,庵门内开,一名五十余岁的灰袍老尼走了出来。
她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一双手合于胸前,冲着胡媚微微颔首:“胡施主。”
胡媚敛去媚态,站直了身子还了半礼,言简意赅:“静慈师太,两个人,需要你照看。一个有伤,一个是孩子,住后院东厢。不许任何外人靠近,包括城主府的人。”
静慈师太不问缘由,不问身份,低头应了声“是”,便唤来两名小尼姑上前引路。
苏月薇和赵元瑾被领着下车,胡媚转过身,手腕一翻,一个黑漆木盒径直飞向陈渡。
陈渡抬手稳稳接住。
“黑玉丹,我看那位姐姐内力空虚,这东西能帮她快速恢复。”胡媚拍了拍手,姿态慵懒。
陈渡单手挑开盒扣,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盒内静躺着一枚通体乌黑的丹丸。他抬了抬眼皮:“你不是说药在城主府?”
胡媚展开折扇,轻轻摇曳,唇角弯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小弟弟,漂亮女人的话你也信?天真。”
陈渡懒得跟她斗嘴,合上木盒,转身走到马车旁。
苏月薇正扶着车辕下来,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把脊背挺得笔直。
陈渡将木盒塞进她的左手:“拿着,尽快养好伤。”
苏-月薇攥紧了盒子,指节微微泛白。
赵元瑾扯着她的衣角,跨过庵门门槛时,忽然回头,定定地看了陈渡一眼。
陈渡走上台阶,伸出大掌罩住赵元瑾的脑袋,用力揉了两下:“进去乖乖待着,别乱跑,回头给你带好吃的。”
赵元瑾死死咬住下唇,重重点了下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苏月薇踏入庵门的最后一刻,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小心。”
陈渡揉着孩子头发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院落深处,直到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感动完了?”胡媚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指间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贴上。现在满大街都是你的通缉令,画师手艺不怎么样,比猪还丑。”
陈渡接过来,随手往脸上一按,一股冰凉的触感过后,面具便完美贴合。他借着车厢的青铜包边照了照,镜面倒影里的男人五官平庸,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再也找不着的标准路人脸。
“可惜了我这张俊脸。”陈渡扯了扯嘴角,面部肌肉活动自如。
“千面堂的孤品,能锁住气血波动,先天之下,无人能看穿。”胡媚懒洋洋地上了车,“走了,去见我那个好干爹。”
马车重新汇入主街。
陈渡掀开帘角,安静地看着窗外。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旁边,露出一截被手汗浸润得发亮的刀柄。
一个拉着空黄包车的车夫,明明没载客,每一次呼吸却沉稳悠长,胸膛起伏的幅度远超常人。
一个街边算命的瞎子,面前的卦幡微微晃动,藏在袖子里的手指,骨节粗大,布满老茧。
陈渡默不作声地放下帘子,闭上了眼睛。
车驾最终在陵阳城主府的侧门停稳。
车夫老周进去通报,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就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
此人正是陵阳城主,柳啸天。
他脸上堆满了笑,活像一尊移动的弥勒佛,张开双臂就朝胡媚冲了过来。
“我的心肝女儿!可算回来了!爹想你想得饭都吃不香了!”
胡媚瞬间入戏,提着裙摆就扑进他怀里,声音甜得发腻:“爹!女儿也想您!”
陈渡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吐槽:这业务熟练度,不去唱大戏真是屈才了。
一通感天动地的父女情深戏码演罢,柳啸天的视线终于落到了陈渡身上,那双笑成一条缝的眼睛里,一丝精光转瞬即逝。
“这位是?”
“爹,这是我朋友,陈安。”胡媚亲昵地挽住陈渡的胳膊,“路上多亏他照顾,是女儿的救命恩人。”
柳啸天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三分,对着陈渡拱手抱拳:“原来是陈公子!小女顽劣,给公子添麻烦了。快,里面请!到了柳府,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陈渡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抱拳还礼,声音沉稳:“城主客气。”
一番客套后,管家领着陈渡去了西跨院的一间厢房。
管家刚退下,胡媚就跟了进来,脸上的娇憨神态瞬间消失,变得冷硬如冰。
“明晚子时,十年一次的极阴之时,也是封印最松动的一刻。”她语速极快。
陈渡点头。
胡媚突然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拱门关闭,院中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随后,她便转身离去,院中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夜色渐深。
陈渡推门入屋,没点灯,在黑暗中盘膝坐下。
纯阳无极功自行运转,丹田内那轮暗金色的核心,如同一颗微缩的太阳,散发着温和而霸道的力量,修复着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
一个大周天,两个大周天……
当第九个大周天的真气循环刚刚归于丹田时,整个过程流畅得如行云流水。
也就在这一刹那!
陈渡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屋子里一片死寂,连窗外的虫鸣声都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息。
但陈渡体内的纯阳真气,却像是遇到了冰雪的烈阳,不受控制地沸腾、躁动起来,一股源自功法本能的致命警兆,让他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向头顶的房梁。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道瘦长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倒挂在房梁之上,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诡异姿态扒着梁木。
一双不似人眼的幽绿竖瞳,正死死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