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裹着一股烂了百年的尸臭味。
是那种棺材板被掀开,陈年烂肉混着泥土的味道,闻一下就让人反胃。
韩陵与法空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甬道深处冲出来,那模样,哪还有半点先天宗师的风范。
韩陵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侧,显然是骨头全碎了。
法空更惨,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被一层诡异的灰黑死气笼罩,竟连一滴血都流不出来。
两位成名数十年的先天巅峰,此刻就像两条被人打断了腿的野狗,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那东西……”法空单手撑着墙,光头上青筋暴起,声音都在发抖,“是活的……”
古墓的震动愈发剧烈。
头顶的石砖大块大块地砸落,在地上摔成齑粉。
陈渡退后一步,将寒煞宝刀横在身前,死死盯住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
嗒。
又一下。
嗒。
每一步落下,整个甬道都随之共振,墙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紧接着,一阵笑声从黑暗中渗了出来。
“呵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又干又涩,像用砂纸在刮人的耳膜。偏偏其中蕴含的中气,浑厚得吓人,带着一种久旱逢甘霖的畅快。
“一百年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黑暗里自言自语。
“外面的空气,还是这个味道。”
一只手,慢悠悠地从黑暗里探了出来。
枯瘦,灰白。
五根手指细长得像竹节,指甲留了半寸多长,泛着死人般的青灰色。
那只手在空中张了张,仿佛一具沉睡百年的尸体,在确认自己的零件还能不能用。
随即,整个人走了出来。
一个干瘦如柴的老者。
灰白而稀疏的长发黏在头皮上,脸上的皮肉紧紧包着颧骨,两腮深深凹陷,活像一具刚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骷髅。
他身上穿着百年前款式的黑色宽袍,布料早就朽烂了,一条条地挂在骨架上,看上去和裹尸布没什么区别。
可他的眼睛,是活的。
深陷的眼窝里,燃着两点针尖大小的幽绿鬼火,微弱,却固执地跳动着。
他扫视全场,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老者没理会任何人。
他就那么站在甬道口,仰起那张枯槁的脸,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动作。
鼻翼猛地张开。
干瘪的胸腔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刚刚散去的真气,甚至包括青月仙子和陈渡等人身上的活人气息,都被他一口贪婪地吸了进去。
他闭上眼,那张骷髅脸上竟露出一丝享受,像是饿了百年的囚犯终于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舒服。”
他睁开眼,眼中的绿火跳动了一下,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心满意足。
然后,他低下头。
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碎石堆里奄奄一息的柳啸天身上。
那张皮包骨的脸上,竟扯出一个笑容。
很慈祥。
很和蔼。
就像一个爷爷,在看自家不成器的孙子。
“哦?原来是我那半卷经书,养出来的小东西。”
柳啸天艰难地抬起头。
当他看清老者面容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比丹田被轰碎时还要扭曲一万倍。
那是纯粹到极点,不含任何杂质的恐惧。
“不……不可能……你……你一百年前就该死了!你怎么还没死!”
他像见了鬼一样,用仅剩的力气拼命向后挪动,干枯的手臂在粗糙的石板上划出刺目的血痕,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宇文寂缓缓蹲下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的膝盖骨发出一连串“嘎巴嘎巴”的脆响,听着就让人牙酸。
他歪着头,用一种温和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曾经在黑石城作威作福的老城主。
“死?”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柳啸天的额头上。
“我怎么舍得死呢。”
指尖冰冷刺骨,带着一股子棺材里才有的阴气。
柳啸天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起来。
“你以为,那半卷残篇,是怎么流落到你手里的?”宇文寂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和老友叙旧,可话里的内容却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
“是老夫我,被封印之前,亲手扔出去的。”
一句话,让柳啸天瞪圆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太阳宫和菩提寺那帮秃驴、牛鼻子布下的九阳镇魔大阵,确实厉害。”宇文寂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可一百年了,再厉害的阵法,也会老化。老夫需要一把钥匙……一个修炼了《噬灵经》的人,从外面,帮我撬开这道该死的封印。”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柳啸天。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杀意。
就像在看一件用旧了,该回收的工具。
“二十年,你这身膘,养得还不错。”
宇文寂弯下腰,枯枝般的手掌,按上了柳啸天的天灵盖。
“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不——!”
柳啸天发出了他这辈子最后一声,也是最凄厉的一声惨叫。
完整版《噬灵经》催动的瞬间,一股比柳啸天之前霸道百倍的吸力轰然爆发!
肉眼可见,柳啸天那肥硕的身体就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飞速地“缩水”。
皮肤迅速失去光泽,紧紧地贴上骨骼,原本的肥肉像是融化了一般塌陷下去,眼球深陷,嘴唇干裂。
他肥胖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力气一秒比一秒弱,最终僵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来。
仅仅三息。
地上,只剩下一具干瘪得不成样子的人形皮囊,面目全非,谁也看不出他曾是一城之主。
宇文寂直起腰,甚至还不太满意地咂了咂嘴。
“太稀薄了,一个练了残卷的废物,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的皮肤似乎比刚才润泽了一丝,脸上也多了一丁点血色,但整个人依旧是一具能走能动的干尸。
陈渡看得分明,这老东西吸干了柳啸天,他周身那团灰黑色的真气,比刚才浓郁了至少一倍。
他在回血!而且速度快得吓人!
宇文寂嘎巴嘎巴地活动着全身的关节,像是在给一具生了锈的机器上油。他的目光在场内缓缓扫过,鼻翼翕动,活脱脱一个食客在审视今晚的菜单。
看到青月仙子时,他略微点头。
“瑶光殿的丫头,根骨不错,是上好的补品。”
看到韩陵时,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太阳宫出来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看到法空时,他只瞥了一眼,便懒得再看。
“秃驴,凑合着能填填肚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渡身上。
然后,停住了。
那双幽绿色的鬼火瞳孔,猛地一跳。
他脸上那副老爷爷般的和蔼笑容,消失了。
死寂。
足足过了三息。
宇文寂,这个活了上百年的魔道巨擘,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狠话都更有说服力。
“太阳宫的……至高九阳罡气。”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的和善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忌惮,“有意思。一百年了,这门功法的传承居然还没断绝?”
陈渡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三分。
他脑子转得飞快。
这老东西绝对是外强中干!被镇压了一百年,就算破封而出,也绝不可能是巅峰状态。他现在这副样子,撑死了恢复了三四成的功力。
但是……
一个百年前就能让正道两大顶尖门派联手镇压的魔头,他三四成的功力,也绝对是先天巅峰之上的怪物!
硬拼,胜算极低,恐怕不到三成。
必须得跑!
“不过嘛——”宇文寂的语气忽然又是一松,他歪着头,重新打量着陈渡,像屠夫在掂量一头猪的分量,“就你这点先天的修为,还不够给老夫塞牙缝的。”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一丝征兆!
枯瘦的鬼爪撕裂空气,带着铺天盖地的灰黑雾气,笔直地抓向陈渡的面门!
那速度,比全盛时期的柳啸天快了不止一倍!
陈渡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只能横刀硬挡!
轰!!
刀身上爆发的纯阳罡气与那灰雾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嗤啦”的剧烈灼烧声,灰雾当场被烧出一个大窟窿。
可紧接着,一股阴寒至极的沛然巨力顺着刀身狠狠碾压而来!
蹬!蹬!蹬!
陈渡连退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一股恐怖的力道顺着刀柄撞进他手臂,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虎口处更是像被烧红的铁棍硬生生撕开,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刀柄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好霸道的力道!
这是陈渡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纯粹的力量比拼上,被人碾压!
“阿弥陀佛!妖孽受死!”
“除魔卫道!”
法空和韩陵对视一眼,瞬间有了决断。佛掌与长剑,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两侧攻向宇文寂。
青月仙子也咬碎一颗丹药,强行压下伤势,提着剑加入了战局。
三道身影,三个方向,同时扑向那具干枯的骷髅。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宇文寂发出一声冷笑,枯爪只是随意一翻,炸开的灰雾便化作三股,精准地撞在三人的兵刃上,将他们全部震退。
但他没有追击。
因为他每一次出手,都在吸!
韩陵的九阳剑气、法空的佛门真元、青月仙子体内残存的璇玑真气……在每一次兵刃交击的瞬间,都先后被他那诡异的功法丝丝缕缕地抽走,化为他自身的养料。
他在用战斗,来进食!
陈渡抹了一把虎口的鲜血,抬起头。
他清晰地感觉到,宇文寂身上的气势,比刚才又强了一分。
不能再拖了!
时间,完全不站在他们这边。
再这么打下去,不出半炷香,他们几个就得被活活吸干,变成和柳啸天一样的干尸!
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一击致命,或者能让他们逃出去的办法!
”胡媚,使用天魔摄魂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