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内的温度,低得吓人。
这一斩,是风雪七神斩的第一斩。
刀气宽阔,撕碎竹叶,裹挟着惨白的冰霜,沿途翠竹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冰晶。刀锋没到,冰渣已经如同细碎的铁器,劈头盖脸地扫向陈渡。
陈渡咬紧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
没有真气撑着,这双残破的胳膊,就是唯一的盾。
“铛!”
钢刃撞击。
泥土瞬间塌陷,脚下深坑炸开。
那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沿着刀身直冲脏腑。陈渡喉头一甜,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倒飞,撞断三根手腕粗的青竹,在枯叶堆里滚了两圈。
虎口崩裂。
森白的指骨从模糊的皮肉里扎出来。
“陈渡!”
苏月薇的嗓音尖锐。
她浑身是血,挡在赵元瑾身前,单手持剑,指尖颤抖却没退半步。
萧烈拖刀而行,刀锋在泥地里划出一道深沟。
他压根没看苏月薇,刀尖越过她的肩头,直指地上的陈渡。
“势不错,路子也干脆。”
萧烈的笑声里透着股冷意。
“刚才这几刀,没动真力。糊弄谁呢?”
他逼近一步,杀意压得竹林瑟瑟发抖。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个外强中干的壳子?”
古锭刀扬起。
“我最恨两类人。藏拙的,浪费我时间的。”
刀锋指处,寒意森然。
“下一刀,我不留手。接不住,死。”
苏月薇回头。
陈渡半跪在断竹之中,右臂软塌塌地垂着,那身暗褐色劲装早已黑红一片。
他却笑了。
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透着股绝路之后的疯狂。
“月薇,让开。”
苏月薇死死咬着下唇,剑尖不稳。
“让开。”
陈渡拄着寒煞刀,一寸一寸把自己撑起来。
他吐掉嘴里的碎肉,歪头看萧烈,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疯狗,没完了是吧?”
寒煞刀插在土里。
陈渡抹掉眼角的血,随手甩开。
“行。今天豁出这条命,陪你玩把大的。”
丹田内,那道药力屏障彻底崩碎。
不再压制。
心神彻底放开,百年纯阳罡气与极寒冰灵之气,在此刻撞在一起。
轰!
冰蓝与暗金两道光柱,自他脚下冲天。
乱石悬空,地面龟裂。
他的右眼燃烧着金焰,左眼结着寒霜。寒煞刀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一半赤红,一半冰蓝。
方圆十步,翠竹炸裂。
不是被斩断,而是被冰火交替的劲气活活撑开。
苏月薇跌跌撞撞后退,把赵元瑾摁进怀里。
冷热交替的恐怖气场,像把这片竹林塞进了熔炉与冰窖。
萧烈瞳孔紧缩。
随之而来的,是更疯癫的笑。
长啸声起。
他高举古锭刀,周身气机压缩至极点。
风雪七斩,第二斩——冻云结!
漫天寒气凝实,如重锤落下,裹着音爆气啸,劈头砸下。
陈渡踏步,迎上。
血河刀经,血河奔流!
寒煞刀逆撩。
冰火交织,笔直捅进那冻云核心。
嘭!
冰云碎裂。
混乱的刀气风暴穿透而出,直接席卷至萧烈身前。
萧烈横刀格挡。
砰!
恐怖的巨力推着他双脚在泥地里生生拖出两条深沟。
五步后。
他踩断一截残桩,口喷鲜血,手臂止不住地颤抖。
“好!够劲!痛快!”
萧烈抹去满脸血迹,眼里的疯劲反倒更甚。
脚步再踏,气机攀升。
第三斩,冰凌刺!
第四斩,雪崩落!
漫天刀光压下。
陈渡没退,反而更快。
残影叠叠。
冰火双色刀气编织成一张死网。
火焚冰凌,寒冻重斩。
刀气扫过,萧烈身上拉出数道冒着白烟的伤口。
他被压制了。
衣衫尽碎,遍体鳞伤。
萧烈猛地收刀入怀,所有气机尽数压入丹田,直至周遭空气死寂。
他死死盯着陈渡,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四个字:
“接我最后一刀——”
“冬寂灭!”
刀出。
天地似乎在这一瞬归于冰点。
一道苍白到几乎不可见的刀光横亘虚空,所过之处,水汽瞬间结冰,如细碎的雪片纷纷扬扬。
死寂。
陈渡的回应,是极致的杀。
血染八方。
仅剩的一丝阴阳真气灌入刀身。
一轮半月刀芒腾空。
半金,半蓝。
焚天灭地,逆斩而上。
碰撞。
无声,随后是惊雷。
方圆十丈的竹林瞬间被夷为平地。碎竹泥土裹着火星冰渣冲天,遮天蔽日。
尘烟中,萧烈翻滚而出。
古锭刀脱手,噗地插在地上,蛛网般的裂纹爬满刀身。
他单膝跪地,大口呕血。
看着尘烟里走出的那个浑身浴血的人影,萧烈沉默半晌,摆手。
“停!不打了!认栽!”
陈渡没停。
赤红的眼底依旧冷冽。
他随手插下寒煞刀,暴起冲上,揪住萧烈破碎的衣领狠狠拽起。
“说打就打?说停就停?”
陈渡拳头呼啸,重重砸在萧烈左脸。
啪!
萧烈头颅歪斜,一脸茫然。
“老子五脏都被你震移位了,你说停就停?”
右拳跟上。
啪!
“信不信我宰了你?”
萧烈被打得眼冒金星,连连后退,血沫飞溅。
“疯子……你比老子还不讲理!”
“没出够气!”
陈渡又是重重一拳。
这一拳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打完,双腿一软,撑着膝盖大喘气。
萧烈一屁股坐在地上,摸着肿成馒头的左脸,龇牙咧嘴地解下腰间酒葫芦,丢了过去。
“算我欠你的。‘冰火醉’,老头子用十七种天材地宝泡了三年,专治经脉逆行。便宜你了。”
陈渡接过。
拔塞。
呛鼻酒气混着彻骨的寒凉。
没二话。
仰头,灌。
烈酒入喉,先烧后冰。
暖流过胃,迅速汇入丹田。
那无形之手,终于按住了两股狂躁的真气。
剧痛缓缓退去。
破损的经脉浮起温热的修复感。
陈渡长出一口浊气。
“还行。”他面无表情,“比二锅头带劲。”
萧烈脸绿了。
还没开口。
远处官道。
一声凄厉的牛角号,骤然撕裂晨间的寂静。
紧接着。
第二声,第三声。
地面开始震颤。
那是数百骑兵策马奔腾的律动。
苏月薇脸色煞白,抬头望去。
晨雾尽头。
猩红大旗猎猎作响。
那大旗之下,密密麻麻的黑影,正沿着竹林边缘疯狂铺开。
那是一道钢铁洪流。
领头者,红披风,血色长刀。
正是血衣卫指挥使历沧海。
萧烈起身。
拍掉屁股上的泥,捡起那把裂开的古锭刀,深深看了陈渡一眼。
陈渡拔出寒煞刀。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月薇与赵元瑾,又转头看向那如黑潮般迫近的骑兵。
“……操。”
他骂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