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黑水城的黑色城墙在黄昏中犹如一头蛰伏的史前巨兽,连绵的城垛切割着昏黄的天际线。
距离城南十里的一处破败土地庙前。
马嘶声停歇。
陈渡浑身紧绷的杀机终于如潮水般褪去,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气息中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双手抱拳,身子一压,对着那个穿着破羊皮袄的老头深深鞠躬。
“多谢前辈护送之恩。”
这一路整整三天,老头子受不了孙子萧烈的死缠烂打,每天入夜,总会用那股霸道却又极其细腻的宗师真气,强行梳理陈渡如乱麻般的经脉。
那种抽丝剥茧般的刮骨剧痛,陈渡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但效果立竿见影,原本濒临破碎的丹田,竟奇迹般地稳固了下来。
萧战天没搭理他,一只枯瘦的手轻飘飘地拍在陈渡后背。
轰!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真气涌入,势如破竹般刺入陈渡的丹田。
那团狂暴的百年冰灵之气被这股外力猛地一逼,硬生生被压缩、封死在丹田最边缘的角落。
失去极寒的压迫,陈渡体内沉寂的纯阳无极功再次焕发生机。
金色的至阳真气奔涌而出,顺着修复的经脉流转全身。
陈渡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终于攀上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他拳头一捏,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力量,回来了。
“别高兴得太早。”萧战天收回手,那张老农般褶皱的脸,神情变得凝重。
他抬手,指了指陈渡的眉心。
“老夫能压住一时,压不了一世。你脑门里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陈渡伸手摸向眉心。
那里,一道若隐若现的灰黑魔纹如同一只闭拢的邪眼。
“前辈,可有一劳永逸的破解之法?”陈渡脸色沉了下去。
萧战天冷笑:“剥离?别做梦了。那老魔头临死前把毕生怨气和功力凝成魔胎,已经和你的神魂长死在了一起。”
“不仅不能剥,你还得像供祖宗一样供着你的纯阳和冰灵二气。这魔胎胃口大得很,必须有阴阳二气互相牵制。若是你体内的至阳或者至阴之气只剩其一……”
萧战天眼中透出怜悯。
“它就会把剩下的那股真气当成纯粹的养料,把你吸干榨净,让你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也就是,第二个宇文寂。”
陈渡眼角抽搐。
合着我现在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拔引线不仅会炸,不管它它自己发神经也会炸。
萧战天看着陈渡那张发绿的脸,话锋一转:“不过,天地大道,留一线生机。”
他背着手,望向天边的残阳。
“至阳内力刚猛无俦,但过于极端。你每次全力催动,其实都在烧自己的命根子。”
“若你能把‘阴阳’二字参透。……”
老头子猛地回头,目光灼灼。
“这魔胎不仅折腾不死你,反倒能成为你锤炼真气的熔炉!”
“把这两股极端力量驯服,化为己用。不仅魔胎灰飞烟灭,你还能直接踩碎先天桎梏,一窥宗师门槛!”
阴阳相生。
宗师之路。
陈渡呼吸一滞,眼神中的心悸被一抹野心迅速吞噬。
这八个字,被他死死刻在了脑子里。
“行了老头子,说完了吧?”
一旁的萧烈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一把攥住陈渡的袖子,眼睛亮得像两只灯笼:“陈兄弟,这老头子非要走,我不走。你们这一路肯定还有架打,我给你当免费打手!只要你伤好了再陪我打一次!”
萧战天眼皮猛跳,反手一巴掌拍在萧烈后脑勺上,像拎小鸡一样捏住他的后颈,直接拖走。
“你个瘪犊子玩意!连萧家‘霸刀三式’的皮毛都没摸透,还敢在外面丢人现眼,给我滚回北域闭关!”
“放开我!我不回去!老头子你这是不讲武德!”
萧烈手脚并用在半空中乱蹬,被拖远前还在扯着嗓子大叫:“姓陈的!等老子练成霸刀,一定来找你痛痛快快打一场!你别死太早啊!”
“滚远点。”
陈渡挥了挥手。
直到爷孙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荒野尽头。
陈渡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人。
“靠山走了,接下来得靠我们自己。”
他从包裹里翻出之前顺手准备的三套粗布衣服。
“换上,进城。”
半个时辰后。
城门前,三人的装扮焕然一新。
最惹眼的赵元瑾换上了一套宽大的灰布麻衣,脸上用炉灰抹得黑一块白一块,活脱脱一个木讷的乡下傻小子。他低着头,紧紧拽着苏月薇的衣角。
而一向冷艳肃杀的苏月薇,褪去了那身干练的黛青色劲装,换上了一身偏大、颜色洗得发白的蓝色裙装。她那头长发不再用木簪束起,而是简单地弄乱,脸上涂上一点泥,刻意收敛了武者的凌厉杀气,看上去温婉动人,像个认命的寻常农妇。
陈渡穿了一身土黄色短打,打扮成落魄的客商。寒煞宝刀被一层又一层的破布死死缠成一根圆柱,扛在肩上充当扁担。
三人跟着进城的队伍向前慢慢挪动。
城门守卫极其松散,几个穿着油腻皮甲的兵卒正凑在一起掷骰子,连正眼都没看他们,敷衍地收了几个铜板城门税,便挥手放行。
黑水城内。
街道狭窄,泥泞不堪。空气里飘着牲畜粪便、劣质水粉和馊水混合成的恶臭。两侧店铺挂着发黄的幌子,街角暗处不时闪过几道贪婪又警惕的目光。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
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好的掩护。
陈渡带着两人穿街走巷,绕了七八个圈子确认无人尾随,这才钻进了城西一条死胡同里的小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独眼干瘦老头,收了双倍银钱后,一言不发地把他们带到了后院一个逼仄偏僻的院落。
三人吃过粗糙的干粮。
赵元瑾本就只有十岁,连番生死逃亡,加上体内蛊毒折磨,刚沾上床板,一阵轻微的抽搐后便沉沉睡去。
里屋光线昏暗。
苏月薇坐在木门边,长剑横膝。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软布,一遍遍擦拭着青鞘长剑。耳朵微动,捕捉着街巷间最细微的风吹草动。
院子里。
夜色如墨,一轮惨白的弯月挂在秃树枝上。
陈渡独自坐在院中嘎吱作响的破椅上。
夜风微凉,吹不散体内的燥热。
他摊开双手。
丹田内,纯阳无极功的真气澎湃流动,滋养伤躯。但只要神识稍微触碰到丹田深处,那团被封死的极寒冰气就会像被激怒的毒蛇,令整个丹田隐隐作痛。
“阴阳相生。”
陈渡喃喃自语,眉头拧成死结。
这四个字说来轻巧,但真要落到自己体内实操,稍不注意就是当场自爆。
他想起了穿越前那个世界里面的太极。
随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太极图。
“极阳生阴,极阴生阳。这S线不是楚河汉界,是流转的通道。”
陈渡死死盯着地上的图案。
他紧闭双眼,盘腿坐直。
试图在丹田内临摹那条曲线,引导一丝极其微弱的纯阳真气,朝着那个冰封角落探去。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
轰!
根本没有交融。
如同滚油里滴入冰水。
丹田骤然胀大,剧痛直冲脑门。狂暴的冲击力在经脉内肆虐。
“咳!”
陈渡身子猛震,喉咙一甜,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他急忙咬断那一丝真气维系,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还是不行。
属性极度排斥,缺乏一味中和的“药引子”。
就在陈渡喘息擦拭血迹,满心烦躁之际。
嘎吱。
紧闭的木门被推开。
陈渡抬头。
苏月薇静静站在门槛上,月光将她的身形拉长。
她的目光落在陈渡嘴角的血迹上,停留了两秒。
那双向来冰冷的眸子里,慌乱、挣扎、担忧种种情绪一闪而过,最终全部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所取代。
她迈过门槛,走到陈渡面前。
语气轻,却不容置疑。
“你跟我来。”
陈渡一头雾水,但还是起身跟上。
两人跨进房门。
喀。
苏月薇反手落下门栓,将房门彻底封死。
昏暗的烛光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房间内呼吸声清晰可闻。
陈渡看着她的举动,刚想开口:“苏姑娘,你……”
话音未落。
只见苏月薇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任何解释。
她抬起双手,修长的手指直接搭在领口的系带上。
轻轻一拉。
那件掩饰身份的蓝色外衣,顺着她白皙圆润的肩膀滑落,无声坠在脚边。
陈渡愕然瞪大双眼。
呼吸,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