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歌声,仿佛是从九幽黄泉之下,顺着溪水倒灌回人间。
舟上的白衣白发青年,视线径直越过挡在最前方的陈渡,落在他身后的赵元瑾身上。
他的眼神忽然认真起来,嘴角那抹散漫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像,真的像。”
他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渡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
该死!
他眉心里的魔胎,那颗吞噬过宗师死气、硬撼过陆残夜纯阳罡气的凶物,此刻竟像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发出无声的哀鸣,疯狂往他神魂最深处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
陈渡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东西,也会怕到这种地步。
他横跨一步,将寒煞刀的刀身彻底挡在赵元瑾身前,嗓子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看够了没?再看要收费的。”
白发青年这才把目光转向陈渡,笑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充满好奇的笑,像个孩子看见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你更有意思。”他拢着袖子,上下打量着陈渡,“阴阳相济,冰火同炉,根基倒是不错。可惜……养了只不听话的虫子。”
话音未落,两道狂暴的气息已从身后呼啸而至!
松林南侧,一棵巨松的树冠轰然炸裂!
陆残夜从天而降,那身大红的织金宦官服上沾满了灰烬,一张阴柔的脸沉如锅底。
他落地的瞬间,视线如刀锋般扫过全场,当看到溪水扁舟上的那个白发青年时,他那股焚山煮海的赤金罡气,竟肉眼可见地晃动了一下!
那张向来只有讥诮和残忍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惊骇与荒谬的神情。
“孤……独……问……天?”
三个字,从他嘴里一个一个挤出来,声调都变得尖利扭曲。
紧接着,历沧海的身影从另一侧山脊无声滑落。
可当他看到那白发青年的瞬间,这位血衣卫指挥使前冲的脚步硬生生止住,甚至违背武者本能地,极其细微地,朝后错开了半步。
一个气势不稳,一个本能后退。
两位足以横行天下的高手,竟被一人吓成这样。
陈渡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孤独问天。
这名字,他搜遍了脑子里的江湖情报,都找不到半点痕迹。
“自在天?!”
苏月薇颤抖的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渡心头一震。
“什么来头?”
“江湖第一邪教!”苏月薇的嘴唇都在哆嗦,“传闻其教主‘邪尊’孤独问天……是、是百年前覆灭的大玄皇朝嫡系血脉!他们的教义,就是颠覆大周!”
大玄皇朝!
陈渡脑子里轰的一声。
难怪!这可是挖大周朝的根啊!陆残夜和历沧海这俩朝廷鹰犬不吓尿才怪!
就在此时,那被三大高手注视的孤独问天,终于有了新动作。
他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崖顶的陆残夜,像是才发现他一样,开口道:“陆公公,十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德行,看来你那老不死的师父没怎么用心教你。”
陆残夜的脸皮狠狠一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家师安好,不劳邪尊挂心!”
孤独问天根本不理他,继续自顾自地说:“我让宫里那个女人看好一个孩子,结果她倒好,不仅把人弄丢了,还惊动了东厂和血衣卫,真是废物。”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比刚才两位宗师降临时还要死寂!
陆残夜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宫里那个女人?
坤宁宫!皇后!
皇后……竟然和自在天邪尊有勾结?!
“孩子,过来。”
孤独问天不再理会那两个脸色剧变的宗师,他朝赵元瑾伸出了手,那只手白皙修长,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别怕,我带你回家。回到……真正属于你的地方。”
陆残夜和历沧海猛地对视一眼。
只一个眼神,两位宿敌便在瞬间达成了共识。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大玄余孽带走大周皇子!
这已经不是皇子归属的问题,这是足以动摇国本,让天下烽烟再起的弥天大祸!
“放肆!”
陆残夜厉声怒喝,强行压下心中所有的震骇,赤金罡气如火山般再度暴涨!
“孤独问天!此乃我大周皇子殿下!你意图谋逆,罪当万死!”
另一边,历沧海一言不发,但他手中的黑铁长刀刀锋一转,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森寒杀意,遥遥锁定了溪水中央的孤独问天。
三方对峙的局面,瞬间变成了两方联手,共同对抗这尊不知深浅的绝世邪魔!
面对两位大宗师的杀意,孤独问天只是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
“就凭你们?”
他终于将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缓缓拿了出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朝天,轻轻一指。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刹那间,风停了。
溪水凝固了。
林间的虫鸣、远处的风声、甚至苏月薇紧张的心跳声,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陈渡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天而降,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想动一根手指,却发现连这个念头都变得无比沉重。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片死一样的寂静。
陆残夜暴涨的赤金罡气,历沧海森然的刀意,在这片寂静中,就像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
两位大宗师,竟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完了。
陈渡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然而,就在这片连时间都仿佛被凝固的死寂中,一声苍老、暴躁,充满了不耐烦的怒吼,从万剑山山门方向轰然炸开,如一道惊雷天降,硬生生撕裂了这片恐怖的死寂!
“谁他妈敢在老子的山门前动手!”
轰!轰!轰!
松林尽头的山道上,一个矮小精瘦的老头,肩上扛着一把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巨锤,正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来。
他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台阶便应声碎裂,乱石纷飞。
那恐怖的寂静领域,在这粗暴蛮横的脚步声中,竟被震得寸寸龟裂!
苏月薇看着那个扛着巨锤,骂骂咧咧走来的身影,原本已经彻底绝望的脸上,终于爆发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光亮,失声脱口而出:
“莫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