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尽头,碎石溅飞如雨。
那个矮小精瘦的老头一步一个坑,肩上那柄黑铁巨锤拖在青石山道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敞着怀,露出晒得黝黑的胸膛,花白的头发乱成鸡窝,嘴里骂骂咧咧,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宗师风范。
但就是这个其貌不扬的糟老头子,每落一步,孤独问天那片凝固天地的死寂领域便碎开一道裂缝。
一步,两步,三步。
到第七步时,那片死寂彻底崩塌。
风声回涌,溪水重新流动。陈渡那口憋在胸口的郁气喷涌而出,大口喘息,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湿透,黏在皮肤上。
莫北海走到留剑碑前,巨锤往地上一杵。
轰!
脚下山石崩开一个三尺深坑,碎屑如箭弹在陆残夜的靴面上。
“问你们话呢。”莫北海抬起头,浑浊老眼扫过全场,“谁先动的手?”
无人敢应。
溪面上,那叶扁舟纹丝不动。孤独问天拢袖而立,目光终于有了波动,嘴角撇了撇。
“舅舅,我办正事呢,非要掺和?”
“舅舅”二字落下,陈渡大脑嗡的一声。
江湖第一邪教教主,前朝大玄余孽,管铸剑圣地万剑山的山主叫舅舅?
崖顶陆残夜脸上闪过极其微妙的表情,那一向阴狠的脸颊肌肉微抽。历沧海握刀指节无声收紧,本能地又退了半步。
莫北海听到“舅舅”二字,非但没给好脸色,反而暴躁更甚。他猛地抬起巨锤,朝着溪面遥遥一指,声若惊雷:
“孤独问天!你要光复你那狗屁大玄皇朝,老子管不着!但把主意打到老子的外孙身上,还跑到老子山门口撒野——你当我死了?!”
孤独问天神色淡漠,笑容像挂在檐下的冰凌。
“舅舅,还是这么天真。他姓赵,生在帝王家,从落地那天起,命就不归自己。”白发青年的目光越过莫北海,投向万剑山隐入夜色的深处,“以为躲在这山里打几十年铁,就能置身事外?”
莫北海冷笑,将巨锤往肩上一扛,震得空气嗡鸣。
“少跟老子扯这些有的没的。今天这娃娃进了我万剑山,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他头也不回,挥了挥手:“带人,进山!”
溪面上,孤独问天视线微转,定在莫北海身上,轻声道:“舅舅,我非要带走他呢。”
“那就打一场,看看这些年长进了没有。”
两人再无废话,身形同时暴起。两道流光瞬间撕裂夜色,冲向天际。远方云层,惊雷般的碰撞声接连炸响。
山脊另一侧,历沧海深深扫了一眼场中局势。
三皇子已被万剑山接手,留下已无胜算,且皇后与三殿下的变故必须立刻传回。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晃,如幽灵般融入夜幕。那些如附骨之蛆般的血衣卫火把,在十息之内彻底熄灭。
陈渡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跑得比狗都快。”
几道身影从山门甬道内掠出。那是万剑山的两名嫡传弟子,气息沉稳,快步来到苏月薇面前,抱拳行礼:“苏姑娘,三殿下,山主有令,请随我等入山。”
苏月薇没有多言,蹲身将昏迷的叶知秋架上肩头。赵元瑾死死抓着她的衣角,小脸虽白,却没再发抖。
“走。”陈渡催了一声。
苏月薇看了他一眼,点头,带着赵元瑾和叶知秋跟上弟子。
陈渡迈向留剑碑。
靴尖即将跨过界碑的刹那,脑海中突然炸响一声金属脆鸣。
【叮!】
【护送订单已由“万剑山”势力提前签收。】
【任务完成。】
陈渡脚下一顿。
【任务评级:完美。】
【奖励结算中……】
【恭喜宿主获得功法——《佛相魔神功》!】
一股滚烫的信息流如岩浆灌顶,无数晦涩口诀、运功路线在识海中疯狂奔涌。佛魔同修,以魔入佛,以佛镇魔,佛身魔相。
最关键的一行信息如烙铁般烫进意识深处:
——此功法可将宿主体内魔胎转化为修炼“炉鼎”,化隐患为资粮,成佛魔同体之无上法身。
一直如附骨之疽般盘踞在他眉心的魔胎,在此刻竟然不再像往日那般躁动威胁,反而随着那心法的流转,变得温顺起来。
这颗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定时炸弹,竟成了补药?
陈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脚步未停,身形却在跨过界碑的那一刻,忽然止住了。
身后,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带着寒意传来。
“万剑山的面子,杂家给了。”
陆残夜从崖侧阴影中走出,那件大红织金服上沾满松针与灰烬。他没有看已经入山的赵元瑾,那双阴毒的眼睛,死死盯在陈渡的后背。
“三皇子可以走。那女人,也可以走。”
万剑山弟子动作微滞,对视一眼,却没人回头。规矩就是规矩,山主交代的是皇子,不是这个随行的江湖客。
陈渡转过身。
陆残夜站在十丈外,白净阴柔的脸上浮起笑意。他抬起一根苍白的手指,遥遥点向陈渡。
“但是你——”
赤金罡气无声升腾,没有之前的张扬,而是收束成一根细若游丝的针,却比整座火山爆发还要惊人,精准刺穿夜风,死死压在陈渡头顶。
“必须给咱家留下。”
陈渡膝盖一弯,腿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身后,苏月薇拔剑声响,怒斥声未出口,便被万剑山弟子的拦截挡下。
留剑碑前,进则生,退则死。
陈渡看着陆残夜那张写满贪婪的脸,胸腔里那股因《佛相魔神功》涌动的热流,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意。
他没有退,更没有跨过那道生路。
他转过身,寒煞刀斜斜拖地,在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带出一串火星。
“陆公公。”
陈渡吐出一口白气,那张清朗的面孔上,笑容咧到了耳根,牙齿在夜色下冷得发光。
“你确定,你要的东西,你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