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罡气全部收回体内的瞬间,陆残夜变了。
不是气势上的变化,是整个人从外形上就不对了。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紧紧贴着颧骨、手背的骨节和喉结。那件原本合身的大红织金服,此刻松垮地挂着,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最诡异的是声音。
“二十岁……小宗师……佛魔同修……”
一个中年男人的沙哑低沉,从他喉咙里挤出,再无半分太监的尖嗓。每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陈渡心头一凛。
这不是走火入魔。
这是代价,一种用燃烧生命换取极致力量的邪功。
陆残夜双掌合十。
十根指尖同时崩裂,涌出的血珠并未滴落,而是沿着手臂皮肤逆流而上,顺着经脉一路倒灌回心脏。
他的胸口位置,隔着织金服的布料,亮起一团刺目的赤金光球。
光球里,一颗心脏正在狂暴地搏动。
那不是虚影,是他真正的心脏,被赤金罡气包裹着。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空气扭曲、灼烧。
陈渡脚下的石板“哔啵”一声,裂缝里竟蹿出了火苗。
石板,被凭空烤得自燃了。
溪水在沸腾,白雾翻滚中,露出满是碎石的干涸河床。
留剑碑上那三千年的剑痕开始嗡鸣,声音尖锐刺耳,像在集体悲鸣。
万剑山那两名弟子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又退了七八步,几乎要瘫倒在地。
这一击,已经无限逼近真正的大宗-师。
陈渡没有退。
他识海深处,那尊半佛半魔的法相猛然睁开四只眼睛。
佛侧双目流金,魔侧双目泣墨。
下一瞬,两股力量不再分明,而是疯狂搅动、纠缠、吞噬。暗金色与漆黑色绞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颜色。
灰金。
不阴不阳,不善不恶,一种凌驾于两者之上的混沌。
陈渡的气息彻底变了。
苏月薇握剑的手猛然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仿佛天地间多出了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陆残夜出手了。
那颗燃烧着心头血的赤金光球,化作一道三丈宽的光柱,撕裂夜色,轰然射出。
沿途空气被烧成真空,连声音都追不上它的速度。
陈渡右掌前推。
灰金色的掌力无声无息,迎了上去。
碰撞的一刻,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道足以焚山煮海的赤金光柱,在触碰到灰金掌力的瞬间,就像被戳破的水泡,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就那么被硬生生吞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迟到的冲击波才从地底炸开!
轰!
脚下的大地猛烈颤抖,万剑山那座屹立三千年的留剑碑,正中央出现一道裂缝,急速扩展,从碑顶瞬间贯穿碑底!
整座巨碑轰然一分为二,上半截被气浪掀飞,翻滚着砸进对岸干涸的河床里,碎成了三块。
“留剑碑……碎了……”
万剑山那名领头的弟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抖,脸上血色褪尽,“建山三千年……从未……”
烟尘散去。
陆残夜还站着。
但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整个消失,碎骨和焦肉混在一起,赤金罡气彻底熄灭。胸口那团光球也已暗淡,心跳声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茫然。
他燃了三十年精血的底牌杀招,自认能与大宗师一战,结果,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正面接了下来。
还废了自己一条胳膊。
陈渡也不好受。
右掌掌心的皮肉翻卷开来,灰金色的光芒正在迅速消退,鼻孔和嘴角同时溢出血丝。
但他站得很直。
陈渡拖着寒煞刀,一步步走向陆残夜。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半边面孔笼在残余的暗金佛光里,另半边被墨色魔气覆盖,一庄严一冷厉,诡异地统一在一张脸上。
他在陆残夜五步外停下,刀尖点地。
“陆公公,时代变了。”
陆残夜缓缓抬头,茫然褪去,只剩下被逼到绝路的疯狂狠厉。
“好!”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好得很!杂家今日认栽!”
他仅剩的左手突然结出一个诡异的手印,苍白的面皮下涌起一层病态的赤红。
“小子,记住杂家这张脸!”声音再次变回太监特有的尖锐,像刀刃刮骨,“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