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再见……”
最后三个字怨毒入骨,话音未落,陆残夜的身体却已经动了。
他脚下猛地一跺,整个人竟瞬间虚化,化作一道刺目的赤金流光,贴着地面朝黑暗中暴射而出!
金蝉遁天术!
这是他压箱底的逃命秘法,燃烧三十年寿元精血,只为换来这能让大宗师都望尘莫及的一瞬极速!
流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地面被高温余波硬生生犁开一条半尺深的焦黑沟壑,碎石草木尽数化为飞灰。
快!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然而,就在陆残夜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竟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
“跑?”
“我让你跑了吗?”
陈渡甚至没动,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眉心。
识海之内,那尊半佛半魔的法相瞬间异变。
代表慈悲与庄严的暗金佛陀之身,一寸寸熄灭,光芒尽敛。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漆黑与森然。
整尊法相,彻底化作了一尊四目泣墨的纯粹魔神!
也就在这一刻,陈渡一直前推的右掌掌心,那个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墨色漩涡,骤然扩大!
他化大法,全力发动!
漩涡对准的,不是三十丈外陆残夜的实体,而是那道赤金流光中,每一缕正在疯狂燃烧的罡气和精血!
正在亡命飞遁的陆残夜,身体猛地一僵!
整道流光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天堑,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硬生生悬停在了半空。
不是被挡住。
是被……拽住了!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跨越三十丈空间,死死咬住了他护体的赤金罡气,正在疯狂地、贪婪地将其抽离!
他骇然发现,自己逃命的动力,此刻竟成了对方吞噬自己的最佳食粮。
他飞得越快,精血烧得越旺,就被那漩涡吸得越狠!
这简直就像一头猎物,在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把自己往猎食者的血盆大口里送!
“不——!”
陆残夜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试图强行收敛罡气,斩断这致命的联系。
可一切都晚了。
那股吞噬之力已经顺着他外放的罡气,如跗骨之蛆般钻入了他的经脉,像一根根长满倒钩的毒刺,勾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然后猛地向后一扯!
“噗——”
一大口滚烫的心头血喷出,陆残夜的身形彻底失控,像个破麻袋般从半空狼狈栽落,双脚在坚硬的地面上犁出两道十多丈长的深痕,这才勉强停下。
他猛地回头,眼中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三十丈外,那个年轻人正拖着刀,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那把寒煞刀的刀尖划过地面,发出“滋啦——”的刺耳摩擦声,像是死神的镰刀在磨砺。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在这一刻,彻底调转。
陆残夜不逃了。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
这个怪物,他的功法,就是自己所有手段的天敌!
他仅剩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入衣领,指尖触到一枚藏在暗袋里的微小玉符,毫不犹豫地用力捏碎。
做完这个隐蔽的动作,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猛然暴起!
左拳并未砸向陈渡,而是狠狠地向下,一拳贯入脚下的大地!
“轰!”
仅存的赤金罡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地底,方圆十丈的土石瞬间被烧成赤红,滚烫的岩浆从地缝中“咕嘟咕嘟”地喷涌而出,眨眼间化作一片绝死的火海牢笼。
这牢笼,困住了陈渡,也彻底断了他自己的生路。
“小子……”
他的声音恢复了中年男人的沙哑,嘶哑得像破裂的风箱,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杂家跑不掉,你也别想活着离开!”
话音未落,他左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蜡丸,捏碎,将里面一颗散发着异香的暗红色丹药仰头吞下。
归元丹,透支所有生命潜力,换取最后半柱香的巅峰战力。
他已经不求赢了。
他要一换一!
衰老干瘪的面皮下,涌起一层病态的潮红,陆残夜本已油尽灯枯的气息竟短暂回升,整个人如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咆哮着扑向陈渡。
每一掌,每一拳,都在燃烧着他所剩无几的性命。
赤金掌影再无任何精妙章法,只是最原始、最疯狂的以命换命!
陈渡面无表情,右掌的墨色漩涡彻底张开。
一道,两道,三道……
扑面而来的赤金掌力,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深不见底的漩涡尽数吞噬。
每吞噬一道,陈渡身上的魔气便强盛一分,右掌上翻卷的皮肉甚至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在吞噬的间隙,他左手的寒煞刀,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斩出。
刀锋之上,灰金色的刀罡一闪而逝。
佛力破其罡气自愈,魔力吞其伤口生机。
一时间,岩浆焦土之上,两道身影疯狂搏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飞溅的不是岩浆,而是陆残夜燃烧的生命。
一炷香后。
“铛!”
陆残夜最后一拳,拼尽全力砸在了寒煞刀的刀脊上。
那层薄如蝉翼的赤金罡气,应声破碎。
他被巨大的反震力推开三步,身体剧烈地摇晃着,仅剩的左臂软软垂下,指骨尽碎。
他缓缓仰起头,看着被烟尘遮蔽的夜空。
眼中的疯狂与赤红渐渐褪去,露出一双属于真正老人的、浑浊不堪的眼睛。
“六十年……”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杂家……算计了一辈子……”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了焦黑的牙床,笑声嘶哑难听。
“到头来……竟栽在一个毛头小子的手上……呵……呵呵……”
陈渡站在他五步之外,刀尖垂地,沉默地看着他。
冷却的岩浆地表上,暗红色的微光映着两人一站一倒的轮廓。
“你算计过的人里面,”陈渡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有多少是无辜的?”
陆残夜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渡,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陈渡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
他抬起了刀。
刀锋之上,灰金光芒暴涨。
没有丝毫犹豫,寒煞刀对着陆残夜的天灵盖,一劈而下!
陆残夜没有躲。
也躲不了了。
刀锋入体的刹那,他化大法自刀身之上轰然爆发,如同决堤的江河,将其体内残余的所有修为、精血,乃至最后一丝不甘的魂魄,尽数席卷,吞噬一空!
陆残夜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塌缩、碳化。
最终,一阵夜风吹过,化为一地焦黑的粉末。
只剩一件空荡荡的大红织金服,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权倾朝野,半步大宗师,东厂督主陆残夜。
死。
陈渡收刀归鞘,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右掌的伤口虽已愈合,但经脉中却像有岩浆在流淌,灼痛刺骨。吞噬一个半步大宗师的全部功力,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负荷。
一道纤细的身影瞬间掠至身侧,扶住了他的手臂。
是苏月薇。她的手掌冰凉,触感却让人心安。
“没事,”陈渡站稳身子,咧嘴一笑,尽管脸色有些苍白,“就是……有点撑。”
苏月薇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陈渡的视线落在地上的那件织金服上。
在衣物旁,除了归元丹的蜡丸碎片,还有一枚……被刻意捏碎的玉符。
他弯腰捡起玉符碎片,对着月光看了看,上面残存的灵力波动已经彻底消散。
“传讯符么……”
他自语一声,随手将碎片揣进了怀里。
不远处,万剑山那两名弟子还像木桩一样呆立着,脸上毫无血色,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留剑碑碎了……半步大宗师死了……
他们感觉自己今晚的所见所闻,比一辈子加起来还要离奇。
领头的那名弟子总算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到陈渡面前,强撑着抱拳行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阁……阁下……那留剑碑,是祖师爷亲手所刻,三千年从未有损,山主他老人家若是问起……”
陈渡沉默了一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脸盆大的碎碑石,直接塞到他怀里。
“拿去,拼拼看。”
见那弟子抱着石头,一脸呆滞,陈渡又补充了一句。
“拼不上,就告诉你们山主,那个姓陆的老太监临死反扑,是他砸的。”
那弟子嘴角疯狂抽搐,抱着滚烫的石头,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陈渡不再理他,转身扛起寒煞刀,朝苏月薇走去。
“先进山,找地方修整。”
两人的身影,沿着被毁得不成样子的山道,缓缓消失在黑暗中。
……
千里之外,大周京城。
皇宫深处,一间不见天日的静室之内,檀香袅袅。
书案前,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正悬停在一枚完好无损的玉符上方。
就在刚才,这枚与陆残夜本命相连的玉符表面,最后一丝微弱的赤金光芒,彻底熄灭了。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