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山,比想象中要大,也比想象中要难爬。
尤其是拖着一身伤爬。
蜿蜒的青石台阶像是没有尽头,陈渡每踏出一步,五脏六腑都跟着一抽。经脉里那些蛛网般的裂痕,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剧痛。
“陈大哥。”
前面传来赵元瑾怯生生的声音。
陈渡抬头,那孩子正扭头望着他,小脸在月光下白得透明,眼睛却很亮。
“你的手……还疼吗?”
陈渡下意识地想把双手背到身后,却扯动了肩胛骨的伤,疼得他嘴角一抽。
“小事,养两天就好。”他咧嘴笑了笑。
赵元瑾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没再说话,却默默放慢了脚步,走到了他身边。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尽头总算出现了一片灯火。
引路的万剑山弟子将他们带到一间偏殿,送上热水伤药后便匆匆退下,临走前看陈渡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门一关上,陈渡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总算……到了。”
苏月薇立刻过去给赵元瑾检查内息,这孩子被孤独问天的死寂领域侵袭,虽无外伤,但气血亏得厉害。
陈渡闭上眼,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神识沉入体内,默运佛国净土,开始修复那副破破烂烂的身体。
这一坐,便到了第二天清晨。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万剑山山门方向传来,整座偏殿的屋顶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
陈渡猛地睁开眼,右手闪电般抓向一旁的寒煞刀。
“嘶——!”
掌心传来的撕裂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刀柄“哐当”一声又砸回桌上。
“操。”他低骂一句,忘了这双手暂时还是废的。
苏月薇早已起身,手按剑柄,一脸凝重。
片刻后,她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是莫山主的气息。”
陈渡也感觉到了,那股粗暴、蛮横、不讲道理的气息,跟昨晚在山下遥遥感受到的如出一辙,只是此刻近了百倍,也狂暴了百倍。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砰”一声,直接踹成了两半!
木屑纷飞中,一个矮小干瘦的老头扛着一柄跟他身形完全不成比例的巨锤,堵在门口。
老头白发乱如鸡窝,脸上还沾着黑灰,一身大红袍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底下岩石般虬结的肌肉。
万剑山山主,莫北海。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得像鹰隼的眼睛扫过全场,直接略过了陈渡和苏月薇,死死定格在角落里正努力站直身体的赵元瑾身上。
他盯着那个十岁的男孩,看了足足十息。
扛着巨锤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最终,他喉咙里挤出一个生硬的音节。
“嗯。”
随即,那道能杀人的视线猛地转向陈渡,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带着滔天的火气。
“你,就是那个送货的?”
陈渡撑着桌子站起来,想抱拳,右手却疼得不听使唤,干脆放弃,只点了点头:“陈渡。”
莫北海的目光在他身上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他那只不自然垂落的右手上。
“昨晚山下那一掌,是你打的?”
“是。”
“留剑碑,也是你他妈给老子砸碎的?!”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渡还没开口,莫北海已经不耐烦地将肩上的巨锤往地上一顿!
“砰!”
坚硬的青石地砖以锤头为中心,蛛网般瞬间龟裂开来!
“三百年了!三百年没人敢动那块破石头!”莫北海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渡脸上,“你小子行啊!一掌就给老子干废了!”
陈渡眼皮跳了跳,心说这账看来是躲不过了。
谁知莫北海话锋一转,竟咧开一张缺了门牙的嘴,笑了。
那笑容挤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比哭还难看。
“不过,砸得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看也不看,直接朝陈渡脸上砸了过来!
“门口那帮兔崽子都跟老子说了。二十岁的小宗师,佛魔同修,正面接了陆残夜那老阉狗的绝杀,还把他给宰了!”
陈渡下意识抬手去接,令牌撞在掌心,钻心的疼让他闷哼一声,差点没站稳。
莫北海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那阉狗修了几十年先天元阳功,自以为半步大宗师天下无敌,结果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上,这事传出去,够他那个老鬼师傅,气得从宫里蹦出来了!”
陈渡忍着痛,捏紧了令牌:“他还有师傅?”
“废话!”莫北海瞪了他一眼,“一个更老、更阴的太监!别以为宰了条朝廷的狗就天下太平了,皇宫里那潭水,深着呢!”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陈渡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手,伸出来。”
陈渡迟疑了一下,还是伸了出去。
莫北海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粗粝的指腹不由分说地掰开他的手掌。
“嘶——!”
陈渡疼得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
“叫个屁!”莫北海皱眉盯着他掌心那道已经愈合、但依旧能看出狰狞的伤口,又翻看他的左手,眉头拧得更紧了,“骨头倒是没断,你那阴阳内息有点门道,不过想全好,没个十天半月别指望。”
他松开手,眼神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审视的意味却更浓了。
“小子,谁让你来的?”
陈渡喘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封有些褶皱的信。
“了无大师。”
听到这个名字,莫北海的眉毛明显跳了一下。
他一把夺过信,看到封口处那个小小的墨色“了无”印记时,脸上那股蛮横之气,竟奇迹般地淡了些许。
他没避讳任何人,当场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偏殿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莫北海看完了信。
他沉默了很久,才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再抬头时,他看陈渡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审视和暴戾褪去,换上了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那老秃驴……真就这么走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摆了摆手,像是不愿多谈此事。
“能让那老顽固亲笔写信托付,你小子,是这几十年来的头一个。”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陈渡一遍,最后瓮声瓮气地开口。
“行了,别废话了。说吧,要老子帮你做什么?”
陈渡迎着莫北海的目光,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偏殿的每一个角落。
“我要万剑山,为我铸一口刀。”
莫北海的眉毛猛地竖了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铸刀?!”
他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渡。
“你小子知不知道这里是哪?万剑山!铸剑三百年的万剑山!你跑到老子的地盘,让老子给你……铸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