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陀转过身,拖着一条废掉的右臂,径直走向演武场深处。
身后,那些还处于呆滞中的蛇堂精锐弟子,这才如梦初醒,看着铁爷萧索又决绝的背影,再看看那个风轻云淡跟上去的中原人,一个个噤若寒蝉,默默让开一条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演武场,踏上了一条通往后山的青石小径。
越往里走,植被越是繁茂,参天巨木的树冠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有斑驳的光点倔强地洒下。
空气里的毒瘴愈发浓郁,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陈渡依旧面不改色,太极真罡自发流转,在他周身三尺形成一个无形的气场。
那些能腐蚀金石的毒雾,一旦靠近,便如冰雪遇阳,被一股中正平和之力消弭于无形。
走在前面的铁头陀眼角余光向后一瞥,心头又是一阵冰凉。
他能感觉到,这小子身边的空气,甚至比山外的还要清新!这哪里是靠内力硬扛,分明是功法属性上的绝对碾压!
这种浓度的瘴气,别说中原武者,就是他自己,待久了也得运功抵御。可这小子,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你叫什么?”铁头陀头也不回地闷声问。
“陈渡。”
“中原哪里人?”
“走南闯北,无根无萍。”
铁头陀哼了一声,不再多问。
他听得出来,这小子不是在装腔作势。那种淡然的语气,说明他有说这话的底气。
中原武林,当真是卧虎藏龙。
约莫半炷香后,石道尽头,一扇两丈高的玄铁大门横亘眼前。门上雕满了扭曲的蛇虫图案,狰狞可怖。
四名身穿深紫色长衫的守卫按刀而立,气息比外堂弟子精悍数倍。
见到铁头陀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四人脸色齐变,为首一人上前一步。
“铁爷,教主有令,内堂重地……”
“我带他去见教主。”铁头陀打断了他。
“可是……”
“你要拦我?”铁头陀转过头,独眼中凶光毕露。
那守卫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吭声,默默退到一旁,示意同伴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嘎吱——”
门后的景象,让陈渡都有些意外。
没有预想中的森严地牢,也没有毒气缭绕的炼蛊池。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雅致的庭院。青石铺地,木楼错落,回廊蜿蜒,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石砌水池。
池水清澈,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正在其中悠然游弋。
好一个五毒教内堂。
外堂如修罗炼狱,内堂却似江南园林。
陈渡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一边跟着铁头陀往里走,一边用太极真罡悄无声息地感知着四周。
这片“园林”里,藏着至少五名先天境高手,气息如毒蛇般蛰伏在暗处。
而在最深处那座三层高的主楼里,盘踞着一道最恐怖的气息。
那气息驳杂、阴沉、粘稠,仿佛由成千上万种剧毒生物的怨念纠缠而成,仅仅是远远感知,就让人生出神魂被污秽的错觉。
万毒老人。
看来就是他了。
铁头陀在主楼前停下,对陈渡道:“等着。”
说完,他独自一人走进了木楼。
陈渡好整以暇地立在院中,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那一池锦鲤上。
越是美丽的东西,毒性或许就越是猛烈。这五毒教的教主,倒是个懂“藏”字诀的妙人。
一盏茶的功夫后,铁头陀从楼里走了出来,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几分。
“教主让你进去。”
陈渡点点头,刚要迈步。
“等等。”铁头陀伸手拦住他,目光落在他背后那个用厚布包裹的长条刀匣上,“规矩,兵器得留在外面。”
陈渡的脚步停下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胸的右手放了下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刀匣之上。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从刀匣内透出。
一缕灰金色的气息,比发丝还要纤细,顺着陈渡的指尖,悄然逸散开来。
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正在水池中悠然摆尾的锦鲤,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齐刷刷地僵在水中,一动不动,鱼眼圆睁,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就连旁边几株开得正艳的毒花,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去,花瓣边缘泛起焦黑。
铁头陀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部炸起!
他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凌驾于阴阳、善恶、生死之上的……寂灭气息!
他毫不怀疑,如果这股气息再浓郁一分,自己这条仅存的左臂,也会像右臂一样,瞬间被废!
这把刀……比这个人本身还要恐怖!
陈渡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铁头陀心口。
“我的刀,不离身。”
铁头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看着陈渡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他想起自己警告陈渡的话,“你最好确信你的命够教主的宝贝们吃上一顿”。
现在看来,真正该担心的,是教主的那些宝贝……够不够这把刀杀的。
他艰难地侧过身,让开了路。
“……进去吧。”
陈渡背着刀匣,越过他,一步踏入了木楼的门槛。
在他身后,铁门“轰”的一声,自动合拢,隔绝了所有的光线。
楼内,伸手不见五指。
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干涩、苍老,仿佛毒虫啃噬朽木般的声音,没有从任何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陈渡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小家伙,你的身上……有佛门的气,也有魔道的意。”
“更有趣的……”
“是那把刀里,藏着一股……连老夫都看不透的煞气。”
“说吧,你来我这毒蛊山,究竟想……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