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谷内,佛光魔气尽数敛入体内。
陈渡胸口仅是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周身那股足以压塌神魂的恐怖威压便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恢复了常态,转身。
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祭台,落在另一端那个蜷缩着、气息微弱的身影上。
柳蛇娘。
陈渡一步迈出,瞬间跨过十数丈的距离,来到祭台边。
他伸手,握住那根洞穿了柳蛇娘肩胛骨、将她死死锁在石台上的粗大铁链。
太极真罡自掌心流转。
“咔嚓!”
精铁铸造的锁链在他手中脆弱如朽木,应声而断。他如法炮制,扯断了另一根铁链。
失去支撑的柳蛇娘软软地向下滑去,被陈渡一把扶住,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手腕处血肉模糊,整个人轻得像一片枯叶。
“柳蛇娘。”
陈渡低唤了一声。
柳蛇娘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艰难地转动,黯淡的焦距过了好几息才落在他脸上。
“你……咳咳……”
她一张嘴,便是一口带着血沫的呛咳,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损的风箱。
“别说话。”
陈渡皱眉,指尖搭上她的手腕,一道精纯的太极真罡试探着送入她体内。
真罡甫一入体,陈渡的心便沉了下去。
那不是伤。
那是……毁灭。
经脉被一根根从内部蛮横地扯断,像被暴徒肆虐过的琴弦,无一完好。断口处,阴冷的尸气与巫力如跗骨之蛆,正贪婪地啃食着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机。
他的太极真罡能涤荡污秽,却无法让断弦重续。
经脉尽断,神仙难救。
柳蛇娘似乎从他僵硬的动作中读懂了一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知道……没救了……”
陈渡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那句苍白的“我尽力”。
他不是神。
“赤脚鬼……”柳蛇娘的眼珠费力地转向祭台下方,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他死了。”陈渡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隐瞒。
柳蛇娘闭上眼,再睁开时,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尘土。
“他……是替我挡的……”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换气都像在拉扯着断裂的经-脉,“枯骨婆的人……追上来……他说……他跑不动了……让我……先走……”
“他那个人,嘴巴又臭,脾气又差……为了养蛊,命都快搭进去了……可他……替我死了……”
说着,她的右手开始颤抖着移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一枚通体剔透,仿佛有生命般搏动着的三生虫,被她用最后的力气托在掌心。
“送……送你……”柳蛇娘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陈渡,“保护好……蓝笙……她……她是个可怜人……”
“柳蛇娘!”
“听……我说完!”她猛地打断他,回光返照般抓住他的衣袖。
“蓝笙……是万蛊之体!你……你只知道她能压制万虫……但你不知道……万蛊之体……克父克母……十八岁……有死劫……”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命尽头挤出来的。
“熬不过万蛊噬身……就会……魂飞魄散……”
陈渡的心猛地一沉。
“不仅如此……”柳蛇娘的瞳孔开始涣散,却依旧强撑着,“白行舟……他抓走蓝笙,想要拿到圣地的奖励,但是他不知道……”
“那里……封印着……蛊王!”
蛊王!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万钧之力,压得空气都为之凝固!
陈渡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
“万蛊之体……是……是与蛊王融合的……唯一容器……”柳蛇娘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一旦……融合……蛊王出世……整个南疆……千万生灵……都会……都会被吞噬!”
陈渡心脏狂跳。
他来南疆,是为了找解救三皇子的方法,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灭世!
这不再是简单的寻药解蛊,而是牵扯到了整个南疆,乃至天下的存亡!
“万毒老人……为何……让她来……”陈渡急声追问。
“不……不知……”
柳蛇娘说完这最后三个字,抓住他衣袖的手指猛然松开,整个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陈渡,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残存的执念与托付,终于彻底涣散。
她的手无力地从小腹滑落。
陈渡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那枚尚带着她体温的三生虫。
脉搏,停了。
石谷里死一般寂静,风穿过枯藤,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陈渡沉默地将柳蛇娘的身体平放在祭台上,伸手,为她合上了双眼。
他将三生虫小心地放入蓝笙给他的玉瓶中,揣入怀中,这个动作沉甸甸的。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看向祭台下的赤脚鬼。
他单手结印,一缕幽暗的魔气自掌心溢出,轻柔地覆盖在两具尸体上。
没有吞噬,没有暴戾。
尸身在魔气中悄然分解,化作尘土,与这片骨粉大地融为一体。
“尘归尘,土归土。”
陈渡低语,“你们的仇,我报了。你们的托付,我接了。”
他站起身,目光穿透重重瘴气,望向石谷的出口。
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缕极淡,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甜腥的气味。
那是蓝笙的血。
万蛊之体的血。
是白行舟逃走时,留在路上的致命信标!
“白行舟,”陈渡的声音冰冷刺骨,在空旷的石谷中回荡,“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
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循着空气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骤然射入往生林无尽的黑暗与毒瘴之中。
一炷香,未尽。
夺命追杀,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