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噗嗤！
脚掌陷进烂泥与骨粉混合物里的声音，在死寂的林子里黏腻又刺耳。
白行舟已经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肺里像有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他左手死死拽着蓝笙的手腕，那触感冰凉纤细，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他不敢停。
甚至不敢回头去看。
身后明明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没有衣袂破空的风声，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像一根针，死死抵在他的后心上。
陈渡！
那三个字就像一道催命符，鞭打着他每一根快要断裂的神经。
一炷香……
不行，这么下去，真气耗尽之前，自己先要被活活吓死！
他的视线猛地扫过蓝笙的脖颈，那道被他扇骨划开的伤口，暗紫色的血液已经凝固，但在阴湿的空气里，依然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这味道，就是陈渡的追魂香！
“蠢货！”
白行舟奔跑中怒吼一声，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吼出去。他另一只手从袖中甩出一个白瓷小瓶，头也不回地砸向蓝笙。
“把你的血味盖住！别因为你，我们一起死！”
蓝笙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小小的身体在半空划了个弧线，却精准地单手接住了瓷瓶。
她没有打开，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是默默地将瓶子揣进了怀里。
“你……”
白行舟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当场吐血。
就在他要发作的瞬间，前方几十丈外的瘴气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枝杈断裂声。
“咔。”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炸雷在白行舟耳边响起。
他浑身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所有血气都涌上了头顶。
“走！”
他再也顾不上维持白猿堂的什么风度，真气毫无保留地催动到极致，一把将蓝笙几乎是拖行着，速度又快了一分。
必须尽快赶到圣地入口！
必须把这个“万蛊之体”交出去，换取巫神教承诺的重赏！
至于陈渡……
一个癫狂而恶毒的念头，在他被恐惧榨干的脑子里猛然炸开。
对！往生林里最不缺的是什么？
是亡命徒！是疯子！是见了宝物连亲爹都敢杀的饿狼！
他要借刀杀人！
他要把整个往生林的饿狼，都变成陈渡的敌人！
……
一刻钟后。
往生林外围，一处地势稍高、瘴气略薄的空地。
篝火“噼啪”作响，几个散修正围坐着啃食肉干。
“呸！今年这百越试炼邪门得紧，听说黑巫堂的人都栽了好几个，咱们在外围转转得了。”一个瘦猴般的散修吐掉嘴里的肉干渣，骂骂咧咧。
“怕死就滚蛋。”篝火旁，一个肩扛环首大刀的络腮胡壮汉用匕首剔着牙，冷哼一声，“富贵险中求，没胆子还玩什么命。”
话音刚落，他剔牙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望向瘴气深处，右手“锵”的一声按住了刀柄。
其余几人也瞬间弹起，紧张地握紧了兵器。
一道白影带着个小女孩，正从林子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几个起落便到了近前。
来人正是白行舟。
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看到篝火旁的众人，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几位大哥……救……救我！”他上气不接下气，一张俊脸煞白如纸。
络腮胡壮汉没有动，一双鹰眼在他和蓝笙身上来回扫视，声音粗犷：“你从里头出来的？跑这么快，屁股后面有鬼撵你？”
“比鬼……可怕一万倍！”
白行舟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身体抖得像筛糠，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一步。
“黑巫堂的枯骨婆……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
“杀人者……抢走了她用命换来的……三生虫！”
“什么？！”
“三生虫！！”
篝火旁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无比。那几名散修捏着兵器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坟起。
络腮胡壮汉一步上前，冰冷的刀锋直接贴上了白行舟的脖子。
“谁干的？！”
“一个叫陈渡的年轻人！五毒教的客卿！”白行舟被刀气逼得连退两步，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惊恐，“那家伙是个疯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现在正往西北方向的圣地入口去！那装着三生虫的玉瓶，就在他怀里！”
他喘着粗气，连连摆手。
“我劝各位别去，千万别去！那人太恐怖了，我……我不说了，我得赶紧走！”
说完，他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厄运缠身，拉起蓝笙，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另一边的瘴气里，仓皇逃命。
“大哥，这小子的话能信吗？别是祸水东引！”瘦猴低声提醒。
“老子管他是不是祸水东引！”
络腮胡壮汉“呸”地朝地上吐了口浓痰，双眼血红。
“那是三生虫！干了这一票，咱们兄弟几辈子都吃不完！他说那疯子往西北去了，咱们就从南边绕过去堵他！富贵险中求！走！”
“走！”
几名散修被彻底点燃，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狂吼着冲入了瘴气。
……
同样的场景，在往生林各处不断上演。
遇到独行的悍匪，白行舟便添油加醋，说陈渡已身受重伤，正是抢夺至宝的最好时机。
遇到宗门小队，他便挑拨离间，谎称三生虫是开启圣地某处上古秘藏的唯一钥匙，先到先得。
谎言，是这片绝地里最廉价、也最致命的毒药。
一时间，无论是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老阴比，还是成群结队的亡命徒，全都被“三生虫”这三个字引爆了心中最原始的贪欲。
无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朝着白行舟“指引”的西北方向疯狂包抄而去，一张由贪婪编织的无形大网，就此张开。
瘴气深处，白行舟终于敢稍微放慢脚步，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呼喝声，脸上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肌肉终于舒展开，化为一个癫狂的笑容。
他忍不住低头，对一直沉默不语的蓝笙炫耀。
“看见了吗？这就是人性！陈渡再强，他能一个人杀光整个往生林的人吗？等他被这些蠢货活活拖死，我们早就到圣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穿透重重瘴气，从他们刚刚逃离的方向遥遥传来，然后，戛然而止。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