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夹杂着暗金丝线的万蛊之血,重重砸在粗糙的青石板上。
“滴答。”
血液没有顺着石缝渗入地底。
它们像活物一般,在石板表面自行扭曲、隆起,迅速聚拢成一条诡异的红线,如嗅到腥味的细蛇,精准地朝着前方那道幽蓝裂缝蜿蜒爬行。
血线没入裂缝的刹那——
裂缝深处轰然爆发出刺目至极的蓝芒!
强光瞬间填满了整座阴暗的洞窟。
沉闷的空气都被映成了瘆人的幽蓝色,黏稠得让人无法呼吸。
“嗡——”
极度低沉的嗡鸣自地底狂涌而出,仿佛来自九幽。
这不是震动,是整座山体的颤栗!
厚重的石板疯狂颠簸,顶部的钟乳石成排断裂,“轰隆隆”地砸在地上,碎成灰白齑粉。
一头沉睡了千百年的远古巨物,正在黑暗中翻动它腐朽且贪婪的身躯。
十丈外,乌鹊衣猝不及防地后退半步,暗红色的裙摆被劲风死死压在腿上。
她腕上那条向来凶戾的白蛇,此刻竟将脑袋死死扎进主人袖口,细长的身躯缠成死结,雪白的蛇鳞片片倒竖,发出压抑而凄厉的嘶鸣。
远古蛊力。
庞大、浑浊、原始、嗜血。
仅仅是边缘溢出的气息化作罡风刮过,就压得人体内真气如陷泥沼,几欲停滞。
封印内部的蛊王,被万蛊之血彻底唤醒。
它在疯狂地渴望进食。
蓝笙孤零零地站在裂缝前。
在这庞大的天地异象下,她瘦小的身躯随时会被风暴撕碎。
苍白的皮肤底下,细密的静脉血管全部亮起刺眼的蓝光。
她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栗,体内的万蛊血脉正在疯狂迎合、谄媚地响应着裂缝深处的召唤。
水入江海,万蛊归宗。
这是南疆刻在她骨子里的无解宿命。
“蓝笙!”
陈渡眼角欲裂,怒喝出声。
他脚掌猛地踏碎一地青石,顶着那股沉重如山的威压,朝着蓝笙狂奔。
暗褐色劲装被罡风扯得猎猎作响。
气海内,阴阳交融的太极真罡狂暴奔流,硬生生在黏腻阴冷的蛊王威压中撞开一条路。
蓝笙缓慢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穿过狂风。
“你想干什么?”她出声发问,声音出奇的平静。
“废话!拦你!”陈渡毫无减速的意思,伸手就要去抓她。
“没用的。”蓝笙微微摇头,“血脉已经连上。你现在就算把我打晕拖走,这道门后的东西也会活撕了我,把尸体硬生生拽进去。”
陈渡右脚死死钉入地下,将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碾成粉末,在距离她不到一丈的地方强行刹住身形。
“万蛊之体只要靠近圣地三十丈,封印就会主动捕获。”
蓝笙语调极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柳姨一直不敢告诉我这卷残书上的秘密。我刚才提前放血,只是为了跳过被像牲口一样拖拽进去的恶心过程。”
“那你他妈还自己往前凑?!”陈渡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跳。
“自己走进去,和被当成祭品强行拖进去,规则不一样。”
风更大了。
陈渡懒得去猜这南疆鬼地方有什么令人作呕的献祭规则。
他只听明白一件事——这个从小泡在毒缸里的十三岁病秧子,心里早就盘算好了所有退路。
她甚至在计算怎么死,才能把利益最大化。
“你到底要干什么?”陈渡死死盯着她。
蓝笙没有理会这个问题。
幽蓝光芒已经蔓延到她脚下。
远处几个侥幸没死的南疆散修,被溢出的蛊气压得五体投地,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连抬头的力气都被剥夺。
远处的乌鹊衣周身暗红色真气疯狂涌动,双手十指翻飞变换法印,结出一层厚重罡气才勉强抵挡住侵蚀。
蓝笙迎着狂乱的气流,灰败的小脸正对着陈渡。
“陈渡。”
“讲!”
蓝笙的右半边身躯大半已被蓝光同化,轮廓边缘开始变得模糊、闪烁,仿佛即将消散。
“你要的三皇子噬血蛊解法,就在圣地里面。要救人,你就得进去。”
“那就让开,我来劈门!”陈渡一把攥住无渡刀的刀柄。
“没万蛊之体的鲜血开阵,你碰这道门就是十死无生。除非——”
蓝笙身子微微前倾,狂风粗暴地卷走她的尾音。
“除非什么?!”陈渡大吼。
“我彻底走进去的瞬间,这道门会对我放开一切限制。庞大的封印,会因为吞噬而破开十息的空隙。”
蓝笙抬起那只皮肉翻卷的左手,暗金色的鲜血顺着指腕吧嗒吧嗒往下淌。
“你要进来,只有这短短十息的时间。十息一过,死门重封,再无活路。”
“你等等——”
蓝笙没给他留任何余地,也没等他拒绝。
她转回身子,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右脚毫不犹豫地跨过幽蓝色的光界,重重踩进那片浓稠的虚无之中。
“蓝笙!”陈渡双目赤红,暴喝出声。
女孩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彻底没入蓝芒之中。
“解法在圣地。别忘了你的正事。”
这句带着看透生死般冷淡的话语,随着她瘦小的身影,被那张闪烁着蓝芒的巨口彻底吞没。
光芒猛地暴涨,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干。
原本只有一人宽的岩石裂隙,伴随着刺耳的爆裂声,被那股古老的伟力强行撕扯成一扇足有两丈宽的巨大湛蓝光门!
浓烈的死气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那是一股陈年腐尸堆积、发酵了千百年的刺鼻味道。
黏稠的幽蓝空气里,挤满了千万只远古虫豸同时振翅、刮擦皮肉的悚然异响。
圣地的大门,彻底敞开。
陈渡维持着前冲的架势,硬生生停在光门五丈外。
十息。
极其短暂的十个呼吸。
这是那个十三岁的女孩,用自己的命,在必死的死局里强行为他抠出来的时间。
陈渡豁然转身。
他冷硬的视线环顾四周。
残肢断臂,碎石焦土。
乌鹊衣站在十丈外的石柱残骸边。
这位高高在上的巫神教圣女此刻根本没有看陈渡,那双总是透着讥讽的上挑凤眼里,燃起了难以掩饰的灼人狂热,视线死死钉在那道蓝色光门上。
门开了。
整个南疆世世代代图谋的终极宝库,此刻大开中门,就在眼前。
乌鹊衣暗红的裙角翻飞,脚尖点地,真气流转间,随时准备掠去。
陈渡没有管她。
他拎着刀,一步一步,走向侧边碎石堆里那个不断翻滚抽搐的血人。
白行舟。
那只幽蓝毒蝎已经啃穿了他大半条右臂,此时正卡在肩膀和颈腔的交界处。
沿途的皮肉悉数塌陷翻卷,昔日白衣早就成了腥臭的血衣。
白行舟的下巴脱臼,烂掉的喉管里源源不断地挤压着恶臭的黑血块。
他的十根手指在坚硬的石板上硬生生挠出十道带血的深槽,指甲全部外翻断裂。
一条命,只剩下半成不到。
陈渡走到他身边,皮靴踩碎了一截枯骨,居高临下地站定。
从光门中溢出的阴冷罡风吹过。
白行舟极艰难地转动眼球。
他那张布满扭曲黑色毒纹的脸,看到了陈渡被蓝光映出阴影、五官冷硬的脸。
他烂掉的喉管发出漏风的气音。
嘴唇拼命蠕动。
“救……救……”
陈渡弯下腰,脸上的肌肉绷得极紧,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白行舟。”
他直呼其名,声音在嘈杂的洞窟里异常清晰。
白行舟布满血丝的眼球剧烈震颤,瞳孔里倒映出陈渡搭在刀柄上的手。
“柳蛇娘经脉寸断,是被你的追兵活活疼死的。赤脚鬼胸口被切开,是为了给你的人挡了致命伤。”
陈渡语气平得可怕,透着彻骨的森寒。
“这两人跟你无冤无仇。他们一个拼了命护着小辈,一个舍了命护着心上人。”
白行舟嗓子里的气音陡然急促,惊恐地想要往后缩,黑红的血沫一口口喷在下巴上。
“你骗散修蹚雷,出卖同门师弟,把一个小姑娘当畜生一样栓在手里发号施令,一口一个规矩。”
陈渡右手缓缓攀上护手上的铜环。
“你这种渣滓,活着浪费地皮。我教教你,什么叫现世报。”
白行舟满脸惊惧。拼命往后缩,黑血沫成口喷在下巴上。
“别……”
陈渡拇指上推。
“铮——!”
铜环磕碰护手发出一声脆响。无渡刀出鞘!刀鸣声压过洞窟内的虫噪。
一侧极墨,一侧极白。
腰腹肌肉瞬间绷紧,太极真罡贯注双臂。刀锋裹挟狂暴气刃,毫无花哨地怒劈而下!
“咔嚓!”
精钢刀刃切开血肉,生硬斩断颈椎骨。
咕噜噜。
一颗头颅顺着石板滚进碎石堆。切口处脏血狂涌而出,混杂着碎裂的蛊虫甲壳。
时间在无声流逝。
十息的倒计时,已经过半。
那扇两丈宽的幽蓝光门,蓝芒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衰减,虚空正缓慢且不可逆地向中间合拢。
陈渡面无表情地抬起脚,直接从白行舟那具无头尸体喷洒的污血上踏了过去,走向那通往绝境的大门。
“陈渡,你这可是自寻死路。”乌鹊衣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
这位目睹了陈渡干脆枭首全过程的圣女,语气里虽然依旧是那份居高临下的讥讽,但那双好看的凤眼里,却不易察觉地多了一丝异样神采。
“你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门里的东西,连教主都不敢硬碰。为了一个注定要被当成消耗品的祭品丫头,你去送死?”
陈渡脚步不停,头也未回。
“关你屁事。”
干脆利落的四个字,把高高在上的巫神教圣女噎得呼吸一滞。
乌鹊衣极怒反笑,发出一声冰冷的轻哼,暗红衣裙翻滚,身形一晃,竟然放弃了观望,也朝着光门的方向掠去。
陈渡已经来到了距离光门只剩最后两丈的位置。
陈渡距光门只剩最后两丈。
强光打在他冷硬的脸上。
丹田下沉。
太极真罡全面爆发!追风诀催动到极致!
脚下青石轰然炸成齑粉。陈渡合身撞碎蓝色光幕,直接扎进那片幽蓝虚空之中。
刺骨的阴寒裹挟而来。眼前视线剧烈扭曲。
脚下突然踩空。失重感猛地袭来。
狂风在耳边尖啸。
就在下坠的第三个呼吸,黑暗中,一只生满黑色长毛的巨大爪子,死死扣住了陈渡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