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尔曼沙阿的余烟散尽不过半月,燕藩大军便拔营南下,朝着扎格罗斯山脉的方向徐徐推进。
时值夏末,戈壁暑气未消,正午日光晒得砂石滚烫,脚踏上去隔着皮靴仍能觉出灼意。
七千唐旗军照旧走在队伍最前,扛着锹镐平整路面、探察两侧山谷伏兵,赤色唐军主力紧随其后,步阵列得整肃齐整,炮车碾过砂石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自哈马丹以来,唐军一路克城破敌,全军士气正盛。
在多数士卒眼中,波斯兵卒要么是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要么是躲在城里死守的狂信徒,只要唐军炮声一响,终究难逃城破人亡的结局。
直至行至扎格罗斯东麓,连绵群山横亘眼前,所有人都收了轻慢之心。
这座山脉自西北向东南斜贯波斯全境,是伊斯法罕王城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通往腹地的主干道仅一条峡谷隘口,两侧山壁陡峭如削,谷底宽不过两里,沿途尽是乱石陡坡车马难以并行。
隘口处层层夯筑土石工事,炮台、枪眼错落排布,密密麻麻的黑旗顺着山墙铺开,远远望去便知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唐军在峡口外三里处择平地扎营,挖壕立栅,炮位依次铺开。
中军大帐尚未搭稳,卡里姆便策马赶至帅帐前,单膝抱拳请战:“燕王殿下,末将愿领麾下唐旗军先取峡口前哨,挫一挫敌军锐气!
前哨工事未固,我军一鼓作气便可拿下,也省得大唐主力劳师动众。”
他自统带唐旗军以来,破克尔曼沙阿在内的诸多城邦,连战连捷,早已不是当初献城求生的降将模样,眼底全是请功的急切。
李华烨背过双手站在帐前的高坡上,举目望向峡口方向,山风沙尘迎面扑来纹丝未动。
“前哨守军虚实未知,只许试探不许强攻,折损过重你自行领罚。”
“末将遵命!”
卡里姆朗声应下,翻身上马直奔本阵。
半个时辰后,三千唐旗军列阵而出,人人手持弯刀圆盾,顺着官道朝着峡口前哨压去。
前哨阵地设在峡谷入口处,是一道半人高的土石胸墙,墙后约有千余波斯兵卒。
卡里姆骑在土马上横刀在前,见敌军阵形沉寂,只当是守军怯战,当即扬声下令:“前队冲锋!踏平胸墙!”
号令传下,上千唐旗军士卒发一声喊,挺着短矛便往前冲。
砂石地面被脚步踏得尘土飞扬,士卒们踩着碎石快步突进,只消冲至百步之内,便可掷出短矛翻墙搏杀。
可就在他们冲至距墙百五十步时,墙后骤然响起一声号令。
下一瞬,铳声连片炸响!数十支火绳枪齐射,冲在最前的唐旗军士卒当即倒下一片,圆盾挡不住近距离的铅弹,顷刻间血花溅在滚烫的砂石上。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胸墙侧后的两门轻型隼炮轰然开火,散弹横扫而出,前排冲锋的队伍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惨叫声此起彼伏。
唐旗军士卒多是本地出身,往日作战要么是跟着唐军炮破城墙后趁乱入城,要么是清剿散兵游勇,何曾见过这般密集的火器齐射。
前排倒下一片,后方便有了退意,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退后者斩!”
卡里姆在阵后厉声喝骂,亲手挥刀斩了两名转身溃逃的士卒,逼着队伍继续往前冲。
他算着火绳枪装填缓慢,只要冲至近前,这些波斯军便不是近身搏杀的对手。
可他没料到,墙后守军并非一窝蜂齐射,而是分作三排轮射。
一排放铳退下装填,二排举枪上前,铳声此起彼伏,竟无半分停歇。
再加上两门火炮不断倾泻散弹,百步之内成了一道死亡线,冲上去的士卒一批批倒下,砂石被血水浸得发黑。
冲了足足两刻钟,唐旗军丢下近两百具尸首,始终没能摸到胸墙边沿。再强冲下去,只怕三千人要折损过半。
卡里姆牙关紧咬,看着墙后依旧齐整的枪阵,心知今日讨不到好处,只得恨恨下令:“撤!”
队伍缓缓后撤,墙后并未出兵追击,只传来几声波斯语的呼喝,带着几分得胜的张狂。
唐旗军败退回营,士卒个个面带余悸,队列也乱了几分。
卡里姆卸了头盔,灰头土脸直奔帅帐,单膝跪地请罪:“末将轻敌冒进,折损了百余弟兄,请殿下降罪!”
帐内诸将早已得报,周猛眉头拧成一团,瓮声道:“什么火器这么厉害?往日波斯兵手里只有些老旧火铳,打不了几十步,今日怎么轮射得这么齐整?”
“是威尼斯运来的西式军械。”房九原缓步上前,声音平缓。
“先前便有谍报,萨法维斥巨资从威尼斯购了整船火器,还请了西洋教官操练新军。我本以为他们仓促成军,不堪大用,没想到竟能守住前哨,还打出了轮射章法,倒是小瞧了他们。”
庞大海拨弄了一下账册,随口道:“还行,只是折损两百余人,加上疗伤抚恤,折合唐钞约三千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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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硬攻峡口,这般损耗每日至少三五次,不等破隘唐旗军就先打光了,虽然还可以继续征兵,但时间上划算不来。”
虎大威按着腰刀,凝神打量着帐外山势:“峡谷正面太窄大部施展不开,炮车也摆不了几门,硬拼确实吃亏,不如寻小路绕到山后前后夹击。”
“山路险峻,辎重炮车过不去,轻骑去了也破不了工事。”
周猛摇了摇头,“要末将说,调重型攻城炮上来,对着峡口工事连轰两日,不信炸不烂这道土墙。”
李华烨尚未出言,指望着案上舆图,目光落在扎格罗斯的几条羊肠小径上。
帐内争论渐歇,众人都望向主位等他定夺。
“卡里姆轻敌冒进,罚俸三月,麾下伤亡各部,抚恤加倍,威尼斯火器也好,西洋教官也罢,终究是临时拼凑的新军,撑不起整场大战。正面硬攻徒增伤亡,非上策。”
他抬眼看向虎大威:“你率轻骑两千,沿北侧山脊寻路绕行,找当地向导探路,三日之内,务必摸到隘口后方,断他粮道、烧他辎重,让峡口守军坐立难安。”
“末将领命!”
又转向周猛:“调全部重型攻城炮至峡口正面,明日一早开始轰击,用炮弹把峡口外墙炸平为止。”
“末将领命!”
最后吩咐房九原:“传命各营,今日严加戒备防敌军夜袭,多设斥候游骑,两侧山头都要布下哨岗。”
号令一一落下,帐内诸将各自领命而去。
夕阳沉入山后,峡口方向的铳声早已停歇,只剩晚风卷着血腥味漫过营地。
而峡内的波斯守军阵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守将贾万吉尔身披甲胄,站在胸墙后看着地上的唐旗军尸首,紧绷了数月的脸终于松了几分。
他们的附庸军连像样的火器都没有,就像野兽一样只会凭着勇气冲锋,在合格的线列枪阵面前,不过是活靶子罢了。”
贾万吉尔微微颔首,虽然赞同却没像他那般乐观。
今日打退的只是唐人的附庸军,真正的唐军主力还未出手,那些传闻中能轰塌石墙的重炮,那些百战精锐的红色步兵,才是真主对它们真正的考验。
可即便如此,这场小胜也足以振奋军心。
消息传回峡内后方营地,原本惶惶不安的兵卒总算定了心神,纷纷加紧加固工事搬运弹药。
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大战明日才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