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在暮色中散尽。次日清晨,重炮又响了半个时辰,将昨日轰出的裂痕撕成了豁口。
城墙塌落的烟尘还没散尽,唐旗军已经疯了一样,顺着砖石斜坡往上涌。
但缺口处的抵抗远比想象中猛烈,几十名古拉姆禁军退到缺口内侧,依托塌落的砖石堆成临时工事,长矛朝外,组成一道密集的枪林。
冲在最前面的唐旗士卒刚翻过碎石堆,就被迎面捅来的长矛穿了个透心凉,惨叫着从斜坡上滚下去,砸倒了后面好几个人。
“狗叛徒!也配踩在波斯的土地上!”
一个古拉姆百户浑身是血,站在工事后面厉声怒吼,波斯语的咒骂声顺着缺口传出来,“帮着异教徒杀自己人!真主会把你们扔进火狱里烧,烧到永远!”
唐旗军里不少人听得懂,但他们脸上皆是疯狂扭曲之色,但脚下半点没停——骂归骂,钱还是要抢的。
“冲!冲过去!他们就几十个人!”卡里姆在后面挥刀嘶吼,“杀了他们,里面的金银全是你们的!”
士卒们发一声喊又往上冲,踩着同伴的尸首往缺口里钻。
古拉姆禁军的长矛捅穿一个,立刻有第二个扑上来,弯刀顺着矛杆往上砍,砍断手指、砍裂手掌,接着连人带矛一起扑倒在碎石堆里滚打。
缺口处成了绞肉机,波斯守军的火绳枪从两侧巷口射来,铅弹打在碎石上溅起一片片石屑。
唐旗军冲得太密,每一枪都能放倒两三个,前排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首继续往前挤,硬是用人命把缺口一点点往里撕。
半个时辰后,古拉姆禁军死伤殆尽,最后十几个禁军被团团围住,依旧死战不退。
“叛徒……你们都不得好死……”
卡里姆走过去,一刀割了他的脑袋,挑在枪上示众:“再敢抵抗大唐王师!就是这个下场!”
唐旗军欢呼一声顺着主街往城内猛冲,可冲进去才发现抵抗根本没结束。
贾万吉尔早就在城内布下层层防线——主街路口有街垒巷口有火枪兵,屋顶上有弓箭手,宅院院墙被打通了,守军可以在里面机动转移。
唐旗军刚冲过两条街,迎面就撞上了一道土石街垒,后面几十名火绳枪手齐齐开火,冲在最前的一排人当场倒下一片。
“妈的!有埋伏!”
带队的什长骂了一句,挥手让士卒散开。
可唐旗军巷战本就没什么章法,一散开更乱了,街垒正面几十个唐旗士卒,举着盾牌往前推,对面火绳枪砰砰地响,不断有人中枪倒下。
旁边的巷子里,另一队人正在跟守军肉搏,弯刀砍在甲叶上火星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街尾的银铺门口,已经有人撞开了门,正在里面翻箱倒柜,金银珠宝往怀里塞,外面打得血肉横飞好像与其无关。
守军的怒骂声此起彼伏。
“波斯的叛徒!帮着唐人杀同胞!”
“走狗!你们的子孙后代都会被诅咒!”
“真主的战士不会屈服!要命就来拿!”
骂得最狠的是那些火绳枪手,躲在街垒后面一边放枪一边骂——越是同族杀起来越狠,好像把对方杀干净了,自己就不是叛徒了。
战斗和劫掠并行越往城内越乱,有的宅院守军死守,唐旗军攻不进去就放火烧,把人逼出来再杀。
里面的人往外冲,外面的人往里砍,门口尸体积了一层又一层,血顺着门槛流出来,在台阶上汇成小水洼。
有的宅院守军见势不妙弃械投降,唐旗军进去之后先抢东西,抢完了再杀人——投降也没用,反正死人不会抢回来。
还有的地方两边正打着,旁边突然冲出来另一队唐旗军,但他们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抢战利品的。
刚才那队人刚攻下一个铺子,还没来得及搬东西,另一队就眼红了,二话不说拔刀就抢,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守军的抵抗零零散散无处不在,屋顶上时不时射来冷箭,走在街上的唐旗士卒没走两步就一头栽倒,脖子上插着一支箭。
拐角处突然扔出来一个火药罐,轰的一声炸倒一片。
地窖里藏着守军,等唐旗军进去搜东西的时候,突然从暗处捅出来一刀,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滚下楼梯,同归于尽。
卡里姆带着亲兵往内城冲,沿途遇到抵抗就碾碎,遇到抢夺就抽成。
他已经下过令,底下人乱抢不要紧,但七成上交的数不能少,不然燕王那边没法交代。
路过一处街口,正碰上两队唐旗军在抢一家绸缎庄,打得头破血流,旁边还有几十个波斯守军在街垒后面放冷枪,两边都没工夫管。
卡里姆脸一沉,弯弓搭箭,射穿一个打得最凶的什长的喉咙。
“都给老子住手!”
他策马过去拎起马鞭,劈头盖脸就是对着所有人一顿乱抽,“妈的!外面还有波斯人在打!自己人先打起来了?要不要脸!”
两边的人都停了手,恶狠狠地盯着对方,但谁也不敢先动手,只因卡里姆的亲兵已经把刀拔出来了。
“绸缎庄一半归公,剩下的你们两边平分。”卡里姆马鞭一指街垒方向,“想要更多,就去把那边的波斯人宰了,他们家里有的是钱!”
两边的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街垒冲。
刚才还在自相残杀,这会儿又成了战友,一起喊杀着往守军那边扑。
卡里姆冷笑一声带着亲兵继续往前走,这帮人就是这样,没信仰,没廉耻,没规矩。
但不乏有一些优点,那就是只要有好处比谁都能打,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
古拉姆禁军的残部退到了内城门口,依托宫墙继续死守。
这里是最后一道防线,守将贾万吉尔亲自坐镇,手里还有两千多精锐,火绳枪和弓箭架在宫墙上,滚石和火油码在垛口后。
唐旗军冲了好几次都被打了回来,尸首在宫门前堆了一层,守军在城墙上不断咒骂:“走狗!有种就上来!真主的战士不怕你们这些叛徒!”
卡里姆打红着眼亲自带队冲了几次,可除了肩膀又中了一箭,还是没能攻下来。
“该死!”他退下一把折断箭杆,恶狠狠地盯着宫门,“去请唐军把炮调过来,老子就不信轰不开这道门!”
“是!旗主。”
亲兵连忙往城北跑去找唐军调炮。
同一时刻,主街上唐军主力的推进有条不紊,周猛率步军入城后兵分四路,沿着四条主街往四门推进。
步卒们列成横队往前压,遇到街垒就停下来排枪齐射,盾车推上去,掷弹兵躲在后面投掷轰天雷,动作干净利落。
沿途的抵抗在唐军面前不堪一击,波斯守军的火绳枪还没装填完,唐军的排枪已经响了。
铅弹扫过街垒守军成片倒下,不少人想冲出来肉搏,唐军的刺刀阵已经顶了上来,突刺抽回下一排补上。
对比旁边巷子里唐旗军的烧杀抢掠,大唐正军更像一群机械,沉默接管一处又一处路口。
不过也有不长眼的唐旗军,想往主街这边冲被督战队直接击毙,砍下脑袋挂在街口示众。
顿时,吓得旁边的人赶紧缩回去,再也不敢靠近,而唐军上层的命令也适时响起。
“燕王殿下有令,唐军各部严守驻防点位,不得擅入街巷劫掠!违者斩!”
传令兵骑着马沿街高喊,声音盖过了旁边的哭喊厮杀声。
波斯教众躲在门缝后面,看着唐军齐整的队列,比起旁边巷子里的火光惨叫,心中竟渐渐拼出一种古怪的念头。
这些唐人虽然是侵略者,但好像比那些同族叛徒强多了,至少唐人不烧杀抢掠,只要你不反抗他们就不会动手。
随着战事进行,北门、东门、西门,先后被唐军接管,守城门的守军要么弃械投降,要么被当场斩杀。
很快便有唐军士卒登上城头,将黑旗扯下来扔到城下,换上赤色唐旗。
三面城墙上,唐旗一面接一面升起,在暮色下的烟火里猎猎作响。
南门依旧敞开着,守南门的波斯士卒早已无影踪,逃难的百姓往外涌也没人拦。
城外南面的丘陵上,虎大威的轻骑营已经布好了口袋。
骑兵们勒着马,刀出鞘,枪上药,冷冷地看着从南门涌出来的人群。
“将军,里面混了不少溃兵,要不要截下来?”副将低声问。
虎大威摇头目光盯着城门深处:“放他们走,一些小鱼小虾无所谓,我要的大鱼还在后面,殿下说了,苏莱曼要跑只能走南门,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副将点头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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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唐旗军散入全城各坊,街上倒着守军的尸首和唐旗军的伤兵,两边的血混在一处被踩成了烂泥。
街角的火还没熄,黑烟顺着巷子往里灌,把整片坊区笼得一片灰蒙蒙。
内城门口,卡里姆终于等来了唐军的炮。
两门中型野战炮被推了过来,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宫门。
炮手们装填完毕后,一声令下实心弹,轰然砸在宫殿厚重的木门上,顿时将其贯穿一个大洞。
“再轰!”卡里姆嘶吼。
第二炮、第三炮,接连不断,宫门被轰得木屑纷飞裂痕越来越大。
门后,贾万吉尔攥着刀柄,身边的亲兵只剩不到三十人,火绳枪的铅弹早已打光,滚石和火油也见了底。
“将军,我们守不住了。”副将哑着嗓子说。
贾万吉尔没回头,他看着宫门上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痕,忽然想起从扎格罗斯峡谷逃回来那天——也是傍晚,身后追兵步步紧逼,身前只剩一条路越走越窄。
——轰隆!
宫门在第四炮轰然倒塌,这次贾万吉尔没有逃跑,而是带着最后三十名亲兵,堵在门洞后的碎石堆上。
持刀迎向如狼似虎的唐旗军,混战中他被砍中了脖子,随后被疯狂的士卒砍成碎肉。
当消息传到帅台时已是傍晚,房九原放下军报顿了顿道:“殿下,内城已破,卡里姆正在清缴内城残敌。”
李华烨点头,这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
城北高坡上,暮色四合。
李华烨负手而立,望着城内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听着隐约传来的炮声,神色平和。
庞大海站在旁边,翻着刚送来的初步账册,低声道:“殿下,唐旗军散入全城各坊,初步清点,北城区大半商铺和贵族府邸已经拿下了,缴获的金银绸缎粗略估算,少说四百五十万唐钞往上。”
接着他像刚想起来般,又补了一句:“唐旗军如今伤亡不小,战死的加上自相残杀的快两千了,还有不少街巷在打,守军抵抗比预想中顽强。”
李华烨眉毛一挑,随意道:“正常,不管怎么说它也是一座王城,哪有那么好打,让卡里姆慢慢打,打不下来就调炮轰,反正死的都是波斯人。”
房九原在旁轻声提醒:“殿下,唐军主力已接管三门,城内主街尽数控制,唐旗军虽乱有督战队压着,也闹不出大乱子。
只是这波斯百姓死伤惨重,日后治理恐怕……”
李华烨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城内,语气不愉:“且住,死的都是波斯人与孤何干?死多了剩下的恭顺听话。
克尔曼沙阿的例子摆在那儿,伊斯法罕再死一批,南方那些部族才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
“何况唐旗军杀的人账算在卡里姆头上,算在波斯叛徒头上,百姓恨的是同族叛徒,日后安抚起来反倒容易。”
房九原见状不再多言,帅台上一时寂静,只有城内越来越旺的火光,映着燕王的侧脸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