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关上后,我站在走廊里,手上全是血。
不是我的血。
这事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急诊走廊很长,灯管有两根坏了,隔一会儿闪一下。
墙边摆着几张铁椅子,椅面冰冷。我没有坐。
坐下去,我怕自己起不来。
东平哥那几个兄弟站在另一边,没人说话。
刚才在车上还敢拿刀拼命的人,这会儿都低着头,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我拿出手机,手指滑了两次才按到号码。
猫腻哥。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那边很吵,有人在喊牌,有人在笑,还有玻璃杯碰桌子的声音。
猫腻哥声音懒洋洋的。
“昭阳,大晚上找我,想请我饮茶啊?”
我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说:“东平哥中枪了。”
那边一下静了。
过了两秒,猫腻哥问:“在哪?”
“老军医院。”
“谁开的枪?”
“还不知道,可能是南三身边一个叫左叔的人。”
猫腻哥没骂人。
越不骂,事越大。
他只说:“守住门,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司机。
司机靠着墙,嘴唇发白,裤脚还有泥。
他见我看他,马上站直。
“阳哥,后面那辆车没跟进来,我绕了两条巷才到的。”
我点头:“今晚你没丢人。”
他喉咙动了一下:“东平哥不会有事吧?”
我想说不会。
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像被卡住了。
我只说:“医生在里面。”
这话等于没说。
可人在这种时候,能说的也就这些。
十几分钟后,林斌的电话又打进来。
“医院周围有人吗?”
我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点。
后门外停着两辆救护车,一辆小货车,门口抽烟的保安一直盯着马路。
“看不出。”
“看不出就当有。”
“你在哪?”
“路上。”林斌顿了一下,“你别离开手术室,今晚东平要是没了,猫腻会疯,东平要是活着,开枪的人会更急。”
我听明白了。
死人不会说话。
活人会。
我问:“左叔到底是谁?”
林斌说:“以前南三手底下最稳的一把刀,左手用枪,右手拿账,他不常露面,露面就说明有人要死,或者有人要闭嘴。”
“那他为什么打东平哥?”
“因为东平看见了他的位置。”
我回头看向手术室。
东平哥中枪前说过,人在树上。
他不是乱说。
林斌又说:“昭阳,今晚你别再冲,你冲一次是血性,冲两次就是给别人送把柄。”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斌声音低了些,“你现在一身火,谁点你一下,你就会炸。”
我没接话。
他猜得准。
我现在确实想找人。
找秦先生,找左叔,找那个躲在树上的人。
把他从树上拖下来。
让他看着东平哥这一身血。
可我不能走。
手术室里躺着的是东平哥。
门外站着的,是我。
这位置不能空。
半小时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猫腻哥到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外面披了件薄外套,头发还没干,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冲出来。
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熟脸,平时笑嘻嘻的,今晚一个比一个沉。
猫腻哥冲进医院那一刻,先看手术室,又看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
“昭阳。”
“猫腻哥。”
他抬手,像是想拍我肩膀,看到我肩上的血和纱布,又把手收了回去。
他声音不高。
“我没想到你是故人之后。”
我没说话。
猫腻哥盯着我,眼神很重。
“我欠你爸一条命。”
这句话落地,走廊里那几个兄弟都抬起头。
我摇了摇头:“猫腻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希望东平哥没事。”
猫腻哥看向手术室。
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小子命硬,死不了的。”
这话说得很稳。
可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猫腻哥这种人,平时你让他在酒桌上讲义气,他能讲到天亮。
真到兄弟进了手术室,他反而说不出几句漂亮话。
漂亮话没用。
血也不会因为好听就倒回去。
猫腻哥走到墙边,点了一支烟。
护士从旁边出来,皱眉:“医院不能抽烟。”
猫腻哥看了她一眼,立刻把烟掐了。
“对不住。”
护士愣了一下,估计没见过这么好说话的社会人。
她刚要走,猫腻哥又叫住她:“姑娘,里面那个兄弟,麻烦你们尽力。”
护士说:“医生已经在抢救。”
“需要钱,需要血,需要什么,都找我。”
护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们这一排人,没多说,转身进去了。
猫腻哥站回我身边。
“说说。”
我把今晚从老屋到桥洞的事,挑重点讲了一遍。
灰衬衣挟持小琳。
秦先生冒充南三。
老屋后混战。
纸条。
黑色商务车。
地下通道。
还有东平哥说的那棵树。
猫腻哥听到“左手拿枪”的时候,脸色变了。
他问:“东平亲口说的?”
“嗯。”
“林斌怎么讲?”
“他说南三身边有个左叔。”
猫腻哥沉默了。
他身后一个兄弟低声骂:“南三的人敢动东平哥?他当广州没人了?”
猫腻哥回头看他。
那人马上闭嘴。
猫腻哥说:“南三不是傻子,他真要杀东平,不会让左叔露这种痕。”
我听完,心里一动。
“你也觉得有人借刀?”
“不是觉得,是一定。”猫腻哥看着手术室,“但这把刀是真的,左叔要是没点头,没人敢冒他的名。”
我说:“秦先生认识我爸。”
猫腻哥转头看我。
我把秦先生拿照片逼我的事说了。
猫腻哥听完,眼睛冷下来。
“照片什么样?”
“我爸年轻时候的,秦先生说,我爸当年把真账藏进金鹰,又把印章送入南库。”
猫腻哥低声说:“原来是这条线。”
“你知道?”
“听过一点。”他没有立刻说,像在想该不该讲。
我看着他:“猫腻哥,东平哥都躺里面了,你再藏,我就真成瞎子了。”
猫腻哥笑了一下。
这时候他还能笑,说明他已经压住情绪。
“你小子说话越来越冲。”
“没办法,被逼的。”
“行。”
猫腻哥靠着墙,声音压低。
“当年广州有一批账,牵到走私、假证、码头、赌场,还有几个人命,那账原本不该出来,你爸昭明远不知道怎么拿到了其中一部分。”
我问:“南库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