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有没有可能,你爹说的年纪轻轻就走了,是指,我将满千岁,就下来赴任水神了?
嗯……我是走得早了些,你年纪小,你出生那会子,我估摸都走两三千年了。”
碧瑜哑住,默默将视线落回帝曦身上:
“我突然,就看你不顺眼了……我的好兄弟糟蹋了我的大师姐,我好难受。”
帝曦:“……”
送走碧瑜,我和帝曦从黄河边回去。
“曦曦,你、担心么?”我问他。
他却牵着我的手,看得很开:
“最差的结果……便是灰飞烟灭。
可君泽安不是说了么,阿萦不会死,本王也不会。
灰飞烟灭于你我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长相厮守。”
我心下泛起酸涩涟漪,抿唇笑笑:“可我还是希望,能和阿兄,在人间长长久久。”
他步子一顿,转头深深凝望我,抬手轻抚我的脸颊,温情似水:“阿萦,会的。”
我抓紧他的指尖,歪头靠在他肩上:“我也觉得、会的……”
刚到家门,正好撞见一只灰色小狐狸在给苏苏带话。
前面也不晓得说了什么,竟惹得苏苏委屈地哭红了双眼。
“我们君上说了,那枚狐尾玉佩就当是留给苏苏小姐的纪念了。
人仙有别,他无法为儿女私情不管肩上的重任。
他说,他相信苏苏小姐能理解他。
他还说,他愿苏苏小姐余生安好,早遇良人。”
“可是,他说过会回来和我长久的……”苏苏委屈地哽咽道。
带话的小狐狸却咄咄逼人:
“苏苏小姐难道还奢望君上为了你不做狐君了,不管整个阴山狐族了,不要自己的子民了,专门跑回来和你长相厮守,做你的丈夫?
苏苏小姐也太自私了吧,君上是仙,苏苏小姐是人,你和君上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君上若要和你在一起,就要背负背叛族群的骂名,就要卸去狐君的身份,君上和凡人相恋是需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而苏苏小姐你呢,你什么代价都不用付,你是既得利益者,你当然希望君上能回来和你长久。
苏苏小姐,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在君上心中,狐族才是最重要的,男欢女爱都是过眼云烟。
你俩就算分开了,以后君上也可以再娶个门当户对的狐后,你也可以再嫁个比他待你还好的男人,这个世上没有谁失去谁就会活不下去,生活总要继续。
既然你俩在一起不合适,又何必非要强求呢,给彼此留点最后的体面不行吗?
再说,苏苏小姐和咱们君上才认识多久,君上可从来没亲口承认过,他爱苏苏小姐。”
小狐狸的嘴毒得像把剜肉的刀子,字字句句都往苏苏心尖上捅。
苏苏受不了地咬住嘴唇无声痛哭。
柳云响听不下去地将苏苏护进怀里,没好气地替苏苏打抱不平:
“这些话,都是胡玉衡那个王八蛋教你说的?他放屁!
给不了苏苏未来就不要招惹苏苏啊!
把咱家苏苏勾得动了心,现在却又说这些难听话,要苏苏的是他,不要苏苏的也是他,他算什么东西,我们的妹妹也敢戏耍!
你回去,告诉胡玉衡,让他这几天出门悠着点,老娘迟早找到他,一口咬死他!
老娘平生最痛恨不负责的渣男,什么狗屁狐君,老娘才不怕他呢!
从前在咱们家装得温润儒雅老实善良,刚回阴山狐族就原形毕露了,呵,他倒是聪明,晓得让你这个小喽啰帮忙把龙珠送回来,他也知道,私吞龙珠是重罪啊!
他以为他让你一只仅有几百年道行的小狐狸跑来还龙珠,随便带几句话,就能甩了苏苏,把从前对苏苏的所作所为给一笔勾销了?
做梦!死胡玉衡,我说的,以后我见他一次揍他一次!”
柳云衣拿着龙珠气愤道:
“胡玉衡这个没良心的!什么狐族的未来比苏苏重要,这么看重狐族未来,先前就不要招惹苏苏啊!”
颜如玉张牙舞爪地骂道:“这狗娘养的,藏得挺深啊!以前咱们怎么没发现他才是咱们几个中最狼心狗肺的!”
沈沐风展开折扇冷静地摇了摇:“不对劲,很不对劲……胡玉衡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柳云响生气道:“都这样了你还为他说话!”
沈沐风忙镇定解释:
“云响你先冷静下来,苏苏你也别急着绝望……
我和胡玉衡认识得最久,胡玉衡是什么样的人,咱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年,还不清楚么?
想当初,咱们几个被江墨川挑拨,亲近风柔那个表里不一的女人,疏远欺负小萦。
我们每个人都因为误会小萦不管我们,而言语伤害过小萦,唯有胡玉衡没有。
哪怕他心中也有气,但每次小萦遇见什么事,他也都是第一个出来,偷偷为小萦解决……
他如果真是那种忘恩负义品行卑劣的人,就不会特意让小狐狸把龙珠送回来了,他自己私吞龙珠不好么?
当然,这也可以用他晓得私吞龙珠的后果来解释。
可你们别忘记了,胡玉衡走时,他还没有重塑肉身。
就算要忘恩负义,就算要抛弃苏苏,天底下能为他重塑肉身的,仅有小萦。
他身上甚至还有牌位的禁锢,他是靠着大王的法力,才能暂时脱离牌位的监管,他若是真那么坏,也该等小萦给他重塑肉身后,再干这种狼心狗肺的事。
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倒更像,是在急着斩断与我们这边的牵连。
再者,小白你也说了,那魔毒,龙珠也仅能压制,不能完全清除……”
靠在柳云响的苏苏听罢这话,猛地清醒过来,急着跑向小狐狸,抓住那只灰狐狸就失控含泪大吼:
“玉衡哥哥出什么事了!他到底怎么了?!他还安不安全!
告诉我玉衡哥哥还活着吗!说实话,我要听实话!”
小狐狸被摇得头晕目眩伸舌头要吐,胡乱从苏苏的手底挣扎开,扭头就要跑:
“君上让我带的话我已经带到了,其余的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别跑,你别跑!”苏苏崩溃的哭到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然而,小狐狸刚要纵身跃上墙头,就被帝曦一道法力捆住后腿悬空吊在了院墙上方。
“放开我,放开我!你谁啊!放开我——”小狐狸扯着稚嫩嗓音叫得挺凶。
北璃月没好气道:“你问他是谁,你说他是谁,你家君上在他面前都得恭敬行礼,你敢对他大吼大叫,真是不自量力!”
小狐狸愣了下,脑子灵活地恍然大悟:“耶?是龙王吗!”
苏苏哭着跑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胳膊无助祈求:“二姐,二姐让他告诉我,玉衡哥哥究竟怎么了!二姐,我不想玉衡哥哥有事!”
我拍拍苏苏的手背温和安抚:“别着急,你姐夫会处理好的。”
帝曦收紧狐狸身上的灵力束缚,疼得小狐狸惊恐嗷嗷尖叫——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小狐也是奉君上命令行事,刚才那些话不是小狐要冒犯苏苏夫人的,都是我们君上教的。
君上说不把话讲得重些,苏苏夫人不会放下他的。
君上说,相见不如不见,苏苏夫人听见这些话肯定会痛苦一阵子,但是痛苦一阵子总比痛苦一辈子好。
君上也想回来和苏苏夫人团聚啊,可是君上讲,现在的他,配不上苏苏夫人了……
大王你松些松些,小狐要被你勒死了。
大王饶命啊,大王勒死小狐,就没法知道君上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了——”
这小狐狸倒是惜命。
帝曦这才设法让它身上的束缚松些,冷冷质问:“说,胡玉衡究竟怎么了?”
小狐狸头朝下地吊在半空中晃荡,委屈道:
“族中魔毒大肆扫掠,君上服用了天机花,将所有毒源都引进了自己体内,现在性命垂危,族中医仙说,君上顶多只有三天可活。
君上没有用大王给的龙珠,君上说大王的龙珠是至纯至净之物,染上魔毒,须得大王再耗损修净化,他是阴山狐族的狐君,不能总连累大王给他收拾烂摊子。
唯有将毒源引至自己体内,阴山狐族才有活路。
大王虽提前服用了天机花,可天机花的压制之力终归有限,小狐过来时,君上已经处于毒发状态了。
君上知道这套说辞迟早会引大王和那位风萦娘娘怀疑,所以大王特意叮嘱我,带完话不给你们反应的机会就赶紧跑回去复命。
这样就算大王和风萦娘娘事后有所怀疑,赶去阴山狐族找他,他再命人拖个一两日,待他毒发命陨,魂飞魄散,大王和风萦娘娘就再也无法找到他了。
届时只让人告诉大王,是君上不想见他,如此大王寻不着他,自会返回槐荫村。
至于苏苏夫人,君上的安排是,就让苏苏夫人误会他是个没心肝的负心汉,恨他一辈子,等苏苏夫人寿终正寝,再让我们将实情告诉大王与风萦娘娘。
君上说了,恨他一辈子,总比知道他死了,想他一辈子好。
君上还说,苏苏夫人性子软,却最是执拗,认准一个人,一生都不会改变心意。
他不想让苏苏夫人余生日日为他哭红眼,苏苏夫人一直视他为精神支柱,他不想看见苏苏夫人掉眼泪,他舍不得苏苏夫人为他哭……
呜,君上的计划是天衣无缝,想法是绝妙的,可是君上好像算漏了一点。
谁能料到,他教我的这些话当场就被人拆穿了。
我还特意挑了个大王和风萦娘娘似乎不在家的时间段下来的,没想到还是被抓了……”
听完真相的苏苏像只被折断双腿的破旧布娃娃,无力瘫跪在地。
白无尘他们还在懵着,帝曦当机立断:
“沈沐风柳云衣柳云响,去阴山狐族跑一趟,把胡玉衡带回来。
本王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那边阻拦,便掀了狐王宫!”
柳云衣柳云响立马点头答话:“臣领旨!”
走时,拽上摇扇子的沈沐风:“别摇你这破扇子了,走啊!”
随后三道流光齐齐飞出我家院子,往阴山方向去了。
那小狐狸怯怯提醒:“大王啊,小狐都交代清楚了,你快放了小狐哇,小狐的大腿要勒断了……”
帝曦挥袖解了小狐狸身上的束缚,看着小狐狸从半空脸朝地摔下来,肃色命令:
“你给本王在这待着!何时你家君上滚回来了,你再走!”
小狐狸抖了抖狐耳,委屈巴巴的爬起来,坐地上哼唧。
我蹲下身安抚苏苏:“会没事的,苏苏,你别怕。”
苏苏扑进我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磕磕巴巴的道:“二姐、我、玉衡哥哥要是有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我无奈叹气,“他不会有事的。你也不可以不活……”
我的苏苏啊,你可是我选定的下任黄河水神。
你不活了,我怎么办,我还想早早退休呢……
总这样爱哭,以后可怎么震慑水底恶妖。
好在,胡玉衡是个做狐君的。
有胡玉衡在苏苏身边,苏苏做水神,我还是放心的。
三个小时后,柳云衣他们顺利将胡玉衡给接了回来……
只是,彼时的胡玉衡,已经满头白发,满脸褶皱。
被魔毒影响的容颜苍老,形容枯槁如百岁老人……
他是不愿意回来的。
他不想让苏苏看见他苍老可怖的模样。
他希望他在苏苏的记忆里,永远都是那个白衣胜雪的翩翩俊公子。
据说,他为了不回来面对苏苏,甚至在狐王宫给柳云衣他们下跪了……
但,今晚要是换做小白风震野他们去找胡玉衡,胡玉衡那一跪或许真就达到目的了。
可今晚去的是柳云衣柳云响和沈沐风。
三个最认死理的家伙。
他那一跪非但没能激起这三个家伙的恻隐之心,还挨了柳云响一棍子。
于是等他头痛欲裂地再次清醒,他已经被柳云衣架着身子立在咱们家院子上空的云头了……
一觉醒来见到最怕见到的人,胡玉衡死活不愿让苏苏碰他,瞧他。
“别看我、别看我!苏苏,别过来……我让你别过来!苏苏,我这样,会吓到你的……”
可下一秒,苏苏突然一把抱住了他这个白发苍苍,失去长生之力、不老容颜的千岁老人——
“玉衡哥哥,咱们不怕,会好的,你会好起来的……”
“玉衡哥哥,你不丑,你很好看。”
“玉衡哥哥,你离开这九天,我真的好想你……”
“没什么的,你别想太多,就算真要死,我也陪你,咱俩埋一块,生不能长相守,死了,我也要抱着你躺进棺材!”
胡玉衡泪如雨下地想制止苏苏这个可怕的念头,但刚准备张嘴,苏苏就捧着他的脸,一口吻住了他的唇……
也是这一吻,令同样激动的胡玉衡,霎时安静了下来。
“玉衡哥哥,我爱你,爱到,想与你躺在一个棺材里,埋在一个坟里……”
“如果,你因为容貌变老了,就不敢面对我,不敢再见我了……那我现在就用剪刀划烂自己的脸!我们,一起丑!”
胡玉衡终于还是不顾一切地主动抱紧了苏苏:“苏苏……不要。”
颜如玉站在我身后,伤怀地叹了句:“两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