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在沙发上躺了不到半小时就睁开了眼睛。
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小时,愣是没闻到半点梦境的气味。
依绫明明睡着了,却没有梦的味道散出来,这种事她活了这么多年只遇到过寥寥几次,但多数都在那些没有做梦能力的人身上。
她不信邪,从沙发上弹起来,翅膀无声地展开,贴着走廊的天花板飘到依绫卧室门前,落下来,趴在门缝边,鼻尖几乎贴上了那道细窄的缝隙。
然后她闻到了。
不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而是从整个房间的空气中渗透出来的,极淡,极细,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橘子的清甜,混着蓝莓的微酸,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之前对依绫说的那些话并不全是真的。幻翼这个种族,从来不是什么温和的“睡眠督促者”。
他们是黑夜里的死神,是梦魇的化身。当有人长时间不眠不休,幻翼便会被这份违逆天性的执念吸引过来,然后袭击这些本就脆弱的人,让他们在极度疲惫中彻底崩溃。这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本能,是她与生俱来的狩猎天性。
但她是个异类,她不喜欢袭击人,不喜欢看别人在噩梦里挣扎的样子。
她喜欢的是别人入睡时身体散发出的那种特殊气味——她一直推测那是梦境本身的味道。
好的梦有好的味道,噩梦有焦糊的苦味,无梦的人则像一杯白水。小孩子的梦境香气最浓,但味道太杂,上一秒还是糖果的甜,下一秒就变成奇怪的苦味,吃起来像怪味豆。
依绫的梦不一样。
橘子味清甜而稳定,蓝莓味微酸却柔和,两种香气层层叠叠地缠绕在一起,没有一丝混乱的杂质。
这种品质的梦境香气,她只在极少数深度睡眠的小孩子身上闻到过类似的,但远没有这么纯粹。
而且依绫的梦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底味,不属于任何一种她熟悉的食物或花香,像某种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气息。
幽影趴在门缝边,鼻尖贴着木板的缝隙,一口接一口地吸着那缕极淡的香气,绿色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水雾,瞳孔微微涣散。
她的翅膀软塌塌地垂下来,贴在背上,骨尾也不再灵活地摆动,而是慵懒地搭在地板上,尾尖偶尔轻轻一勾。
她醉了,不是喝酒的那种醉,而是摄入了太过纯粹、太过浓烈的梦境香气之后,整个身体都陷入了一种轻飘飘的、不受控制的满足感。
那股香气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包裹住她,让她的翅膀不自觉地垂了下去,骨尾也跟着放松,尾巴尖轻轻蹭着地板。
她的身体顺着门板慢慢往下滑,滑到地上,侧身蜷起膝盖,骨尾虚虚地搭在脚踝上,嘴角渗出一点亮晶晶的口水。
安德是在半夜时发现她的。
她从房间里传送出来,本想去看一眼依绫,这个念头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脑子里,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人现在是什么状态。
然后她就在走廊里看到了幽影。
安德蹲下身,将她的头慢慢转过来,手指轻轻按在她颈侧,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没有受伤,她轻轻触碰那个尾巴,又捏住她的翅膀根部稍微抬起,观察翼膜的色泽和脉络。
确认没有威胁后,安德站起来,垂下眼看着地上睡得毫无形象的幻翼,开始思考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安德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毕竟能睡在这里,应该也没什么危险。她弯腰抱起她,对方很轻,睡梦中还下意识用尾巴勾住了她的手臂。
安德把她横放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顺手把那条薄毯盖了回去。
悦灵在卖货机后面探出头,看到安德,又看到沙发上重新出现的幽影,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缩回去继续休息。
处理完这些,安德周身泛起淡淡的紫色粒子,下一秒便出现在依绫房间的窗前,紫色眼眸透过玻璃向里看去。
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刚好落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依绫正窝在循音怀里,后背贴着循音胸口,两人的长发混在一起铺在枕头上,循音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搭在依绫腰侧。
安德在窗外静立片刻,然后收回目光,一个传送回到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把手搭在自己胸前,闭上眼,试着回忆依绫睡着时的样子。
第二天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漫进来的时候,依绫是被耳边温柔的声音给叫醒的。
“该起床了。”循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些许刚睡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好听的温柔。
依绫睁开眼,视线里是循音放大的脸,那双蓝色的眼眸正温柔地看着她,眼角微微弯着。
“早上了哦。”
“嗯……”依绫眨了眨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再五分钟。”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循音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又轻又软,“昨晚谁说‘你的身体让人很有感觉’来着?”
依绫“唰”地坐起来,耳根红透了。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打算开窗通风,吹散这种黏腻的气味,晨光涌进来,照亮了窗外那片领地,然后她看见了外面的江青饴。
江青饴正握着那杆银灰色合金长枪,站在晨光里,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摆动,每一枪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脚下滑步、转身、出枪,衣角随着动作轻轻飘起。
她的对面,浮妄生握着三叉戟,姿态放松得多,但那双眼睛始终盯着江青饴的枪尖,嘴角挂着笑意。
长枪突刺,三叉戟格挡,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晨风里格外清晰,江青饴压上一步,枪身横扫,浮妄生仰身避开,抬手还了一戟,被江青饴侧身闪过。
两人的打法都带着明显的实战倾向,却又彼此熟悉到了每一个起手都能预判的程度,直到浮妄生撤步的时候踩到露水打滑的草皮,脚下一个踉跄。
江青饴没有错过这个破绽,她拧腰甩尾,尾巴精准地扫在浮妄生脚踝上,将她整个人抽倒在地,随即跨步压上去,用身体的重量和枪杆交叉锁住她的肩膀。
浮妄生仰面躺在草地上,双手被压在头顶,动弹不得。她喘着气,然后嘴角慢慢咧开:“赢了就骑在人家身上,清饴今天很主动嘛,平时让你在上面都要脸红半天,怎么打完架就往我身上坐?”
江青饴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你的手。”
江青饴低头,看见自己压在她胸口的手,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猛地起身,站在草地上,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后一声不吭地抓起长枪,转身走了。
浮妄生躺在草地上没动,脸上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直到走远,她才从草地上坐起来。
她躺过的地方,多了一些晨露
依绫站在窗边,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尾,忍不住吃瓜。看来看别人被调戏,果然比自己被调戏好看。
依绫走出一楼玄关的时候,余光瞥见休息区沙发上有东西不对劲。
沙发垫上立着一只茧,毯子被裹成严严实实的长条,只在边缘伸出来一小截蓝灰色的骨尾。
她走到沙发前,捏住毯子边缘,轻轻掀开一角。幽影的睡脸从毯子下面露出来,几缕蓝色短发贴着脸颊,嘴巴微张。她失去了一点依托,翻了个身,又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骨尾在身后扫了两下。
依绫把毯子盖回去,站直了身子。
*看来这也是个夜行生物。*
她已经快对见新面孔见怪不怪了,连昨天晚上刚认识的人睡在自己沙发上都丝毫不觉得意外。
“不然怎么办?让人家流落街头吗?”她自我洗脑道,拍了拍脸,“我只是想让所有怪物娘都有一个家而已。”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煎了块肉排。
等到在餐桌边坐下,绯夜契从旁边递过来一个玻璃杯。
杯子里的液体是浅粉色的,质地比牛奶稠一些,“此乃吾今晨调试的新品,尚未命名,请品尝。”绯夜契正了正帽檐,眼里写着期待。
依绫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浅尝一口。入口是浆果的清甜,混着牛奶的醇厚,牛奶非常新鲜,新鲜的像是今早刚挤的。
*刚挤出来的?*
依绫的动作顿住了。她把杯子从嘴边移开,看了看杯子里晃动的粉色液体,又看了看绯夜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位身材高挑、穿着黑白修女服、总是用虔诚语气称呼自己为“贤者大人”的牛角女性。依绫吞了下口水。
她看了看杯子,把杯子重新举到嘴边,仰头一口喝干,然后擦了擦嘴,一脸淡定地把杯子放在桌上,让绯夜契回去了。
这种事你知我知,就没必要声张了。
她可不敢想,要是循音知道了自己到底喝了什么,会不会又多一个挑逗自己的灵感,比如问她喝自己的还是喝牛的。
……
吃完早饭,依绫靠在沙发上,把头枕在循音腿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很慢,很适合就这样躺平到天黑。
她闭着眼,感受头顶传来的轻柔力道。本来打算就这么躺过这一天,但躺了不到十分钟,她就觉得身上像有虫子在爬。
对于一个连续奋战多天、砍树盖房打架清怪的人来说,突然闲下来这件事比熬夜更让人难以忍受。
她从循音膝上弹起来,直奔二楼骨汐的房间,敲门,门板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像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然后又安静下来。
接着门开了,骨汐站在门口,白发披散在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身后的床上,奶糕正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窝在被子里。
依绫抬手,依旧老规矩,摸头杀手掌落在骨汐头顶,揉了揉,骨汐眯起眼,脑袋顺着她的手心蹭了两下,然后依绫弯腰,一只手环住骨汐的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
骨汐愣了一瞬,然后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腿环在依绫腰侧,手臂搂着她的脖子,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抱一抱可爱美少女,舒服了。
依绫抱着骨汐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骨汐放回床上,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窝在被子里装睡的那团白色毛球上,嘴角露出了一个坏笑。
她走过去,两手从被子下面抄进去,把奶糕整只猫举了起来。奶糕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依绫逐渐逼近的脸,然后她的脸埋进了猫肚子里。
一通狂撸之后,依绫把奶糕放回床上。奶糕维持着被举起来的姿势,四肢朝上,尾巴蔫蔫地搭在床单上,发出一声极其人性化的叹息,不过依绫没有注意到。
过完手瘾,依绫出了门。
草地上,葵珀正叉着腰站在情报室前面,仰头看着这栋平地而起的双层木屋。她听见脚步声,回头发现是依绫,劈头就问:“你又搞了一栋楼?这回是干嘛的?”
“情报室,给贝拉多娜的。”
葵珀眨了眨眼,然后一个转身,往帐篷的方向跑过去。“我去告诉羽桦。”
依绫看着葵珀跑远。帐篷那边,羽桦正蹲在门口洗杯子,葵珀跑到她面前,两人头碰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了什么,然后两个人就突然同时蹦了起来,手握在一起上下晃。
靠在城墙边的序岩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被两个少女突然爆发的笑声吓得肩膀一抖,手里的打火石差点掉进草丛里。
她看了看那两个蹦蹦跳跳的身影,默默把打火石捡起来,揣回兜里,往城墙另一头慢慢踱了过去。
依绫收回目光,决定亲自去跟贝拉多娜说一声。
她走到帐篷门口,跟往常一样掀开幕帘:“方便别人进来吗——”
话没说完。帐篷中央,贝拉多娜正站在折叠桌前,一只恼鬼捧着一卷羊皮纸飘在她身侧。而在她对面,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贝拉多娜正抬起手臂,和贝拉多娜接触
两个贝拉多娜同时听见动静,同时转过头来。
依绫和两个贝拉多娜同时静止了一瞬,依绫过度镇定的转身,拿出自己的枪,开始检查起来。
其中一个贝拉多娜冷静地转过身,让恼鬼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张毯子,披在自己分身身上。
毯子从肩头滑下来,盖住了该盖住的地方,贝拉多娜本体则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表情自然地朝依绫微微颔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两个贝拉多娜从不同方向开口,声音一前一后,带着一模一样的从容:“早上好。”
依绫收回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物品栏,确认一切正常之后重新抬起头:“早上好。”
她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贝拉多娜,决定无视刚才那一幕。
“外面建好了一栋房子,情报室,双层,一楼会客区,二楼可以放你的档案架。”她顿了顿,“随时欢迎过来。”
两个贝拉多娜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向依绫,微微欠身。“谢谢。”她们的声音依旧重叠在一起,但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嘲,多了几分认真。
披着毯子的那个分身忽然往前走了两步,毯子在肩头微微滑动,露出锁骨上的一颗小痣。
她偏过头,嘴角挂着贝拉多娜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既然都被你看光了,那能不能抵消你答应我的报酬?以后免费提供情报给你怎么样?”
依绫也笑,摊了摊手:“我本来也没想要报酬。”
两个贝拉多娜同时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分身刷的一下消失,毯子落在地上。
“依绫,”贝拉多娜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重新勾起那个熟悉的弧度,但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你可真是个烂好人。”她转身往回走,开始收拾东西,抬头补充一句话。
“现在烂好人可不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