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绫摊了摊手,对贝拉多娜的评价不置可否。烂好人也好,别的什么也罢,她只是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至于这算不算一种态度,她没想过。
从帐篷出来的时候,羽桦和序岩已经开始往情报室搬东西了。羽桦抱着一个快有她半个身子大的纸箱,走路时视线完全被挡住,全靠序岩在旁边时不时拽她一把才没撞上门框。
几只恼鬼从她们头顶飞过,爪子里各拎着一卷羊皮纸或一盏小油灯,翅膀扑腾得比蜂鸟还快。
依绫没去帮忙。两个人加好几只恼鬼,也就是几趟的事,她掺和进去反倒碍手碍脚。
她沿着城墙内侧的石板路往农田方向走,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个平原。远远就看见一片金黄——麦子熟了。沉甸甸的麦穗在风里轻轻晃着,只有田垄边缘的几株还带着青绿,半熟不熟地杵在那里。
依绫蹲在田边,打开合成界面,把之前打骷髅攒下的骨头全拖进去。界面关掉时,手里多了几把泛着灰白色粉末的骨粉。
“异世界农业不发达,种地要有金坷垃。”
她自言自语,捏起一撮骨粉,用一个撒盐哥的姿势均匀地撒在那些半熟的麦穗上。淡绿色的粒子从麦秆根部浮起来,像萤火虫一样绕着茎叶转了两圈,然后没入麦穗里。麦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变黄,沉甸甸地垂下头。
依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从背包里翻出那把从掠夺者地库里缴来的锄头。
时运附魔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她当时还觉得这东西短时间内用不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了用场。
她弯腰开始采收。镰刀形的收割动作很顺手,麦秆割断的声音清脆利落,割下来的麦束自动拢成捆,被系统收进背包格子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安德的——安德走路几乎没声音。这脚步轻快,还带着草叶被踢开的细碎声响。
依绫直起腰,回头看见羊绒正站在田埂上。羊角少女今天换了一身更厚的装束,羊毛外套裹得严严实实,领口翻出一圈蓬松的羊毛领,厚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下面是同样毛绒绒的羊绒裙子,整个人像一团粉色的棉花糖。
“你来干嘛?”依绫问。
“看看我的田。”羊绒从田埂上跳下来,顺手从旁边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嚼,“你不在的时候,都是我打理的。”
依绫看着她嚼草的样子,忍不住问:“最近两天你都在干嘛?”
“没干嘛。除草,浇水,赶鸟。”羊绒掰着手指数,说到最后一项时表情明显不耐烦,“那些鸟特别烦,每天早上天没亮就来啄麦穗。”
“凝乳呢?”依绫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见到那个高挑的修女身影。
羊绒嚼狗尾巴草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过来:“她这两天胸口总是疼,早上捂着胸口出去的,去了旅馆那边。回来时候一脸舒服的样子,我问她干嘛去了她也不说。”
依绫拿着镰刀的手顿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绯夜契今早那杯粉色特调。她面不改色地把镰刀换到另一只手:“可能去找人帮忙了吧。”
“谁知道呢。”羊绒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用草尖指了指依绫,“你呢?一大早跑田里来干嘛?”
“收麦子。顺便告诉你一声,我明天要出远门。”
羊绒嚼草的动作猛地一滞。
她的嘴角差点翘起来,又硬生生压了回去,憋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声音却明显轻快了几分:“哦,出远门啊。那这些麦子得赶紧收了,放着该烂了。”
说完她居然主动弯下腰,开始帮依绫捆麦束。动作不算熟练,但力气不小,一把就能抱起好几捆。
依绫看着她这副“赶紧帮你干完活好让你快点走”的模样,笑了一声,也没戳破。
她把割下来的麦束拢好,回头想叫羊绒过来帮忙搬,然后她注意到了羊绒身上的衣服。
那件羊毛外套比刚才看着更厚了,围巾的绒毛蓬松得过分,裙子下摆的羊毛层层叠叠。阳光一照,整个人毛绒绒的,像刚从冬天的被窝里钻出来。
依绫手上还握着那把时运锄头,然后她的手指自己动了。锄头被收进背包,剪刀出现在手里。
羊绒正蹲在地上捆麦束,嘴里还叼着那根狗尾巴草。她余光瞥见一道金属反光,嚼草的动作停住了,缓缓转过头,看见依绫手里的剪刀,瞳孔微微放大。
“你是有什么毛病啊”
一道紫色的粒子在两人之间炸开。
安德从传送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刚想开口汇报什么,就看见依绫举着剪刀、羊绒蹲在地上往后缩的诡异场面。
她的视线在剪刀和羊绒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选择先处理手头的事。
“依绫,”她把那个信封往前一递,“这是我今天的委托报酬。”
依绫放下剪刀,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几张绿宝石券,面值加起来正好一百。
“我今天早上把望幸送到了冒险者公会,”安德解释,语气依旧是那种汇报工作的平淡调子,“然后顺便接了一个公会看板上还没人接的护送委托。委托人要去的地方离公会不远,来回没有用到传送以外的多余时间。”
“所以这是你自己赚的?”
“是的。”安德往前推了推信封,紫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依绫,“作为护卫,我的日常开销应该由主人承担。但这些是额外收入,应当上交。”
依绫把信封合上,塞回安德手里。“这是你自己接的委托,自己赚的钱,自己留着。我没给你发工资,你能自己接任务赚外快是你的本事。”
安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沉默两秒后点了点头,把信封仔细收进物品栏内侧。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极脆的咔嚓一声,像是某种细密纤维被同时切断的声响。
安德转过头去,羊绒还蹲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身上那件厚实的羊毛外套已经从中间被整齐地剪开了。羊毛围巾少了一半,蓬松的裙子短了一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突然变凉快的身子,又回头看了看依绫手里那把还沾着粉色羊毛碎屑的剪刀,嘴里的狗尾巴草掉在地上。她的嘴张开又闭上,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羊毛碎屑,把那件被剪得凉快了不少的羊毛衫拉展。
确实是凉快了。最近天气越来越热,那件厚外套穿在身上闷得慌,现在这件比较单薄的羊毛衫穿着刚好合适。就是衣摆被剪得有点短,稍微一抬手就会露出一截腰。
“谢了。”羊绒拉了拉衣摆,语气里带着别扭的坦率,转身继续去捆那些麦束。
依绫把剪刀收进背包。
她走到田垄另一头,把剩下的麦子全部割完,骨粉补上最后几株半熟的,重新翻了一遍土,撒下新一季的种子。安德在旁边帮她递工具,羊绒把捆好的麦束一捆捆码在田埂边。
全部收拾完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
依绫把锄头收回背包,去河边洗了把手。接下来要去公会找望幸——商队的事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