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压实的土路上缓缓行进。二十几辆马车排成长队,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车夫偶尔甩响鞭子,吆喝两声。
道路两侧是大片被太阳晒得发黄的草地,远处几棵孤零零的树站在地平线上。
依绫没回多久就不去坐在马车上,倒不是她有苦硬吃,只是没必要和别人挤。
车队招募的冒险者大多挤在最后几辆敞篷货车里,几个大男人肩并肩坐着倒不是嫌弃,只不过不知道是谁身上的味道,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简直没法靠近。
*还是安德身上的味道好闻*
不过还有一点,她实在好奇望幸到底在和雅露安聊什么。
骨汐看依绫朝着中间的马车过去,也两步跟了上来。
中间那辆马车的车窗开着,依绫走在离车窗不远的位置,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准确地说,是雅露安的声音,这个小姑娘从上车起嘴就没停过。
“你真的是五级魔法师?”雅露安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语调上扬,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奇。
“那是,官方认定。”望幸的语气有点干。
“五级魔法师哎,那不是相当于一位准领主的地位了吗?我在暮光城只见过一次四级魔法师,还是商会花重金请来给传送阵做维护的。那个魔法师架子可大了,进门要铺红毯,茶水要指定温度。”雅露安越说越兴奋,“你是五级,岂不是更厉害?”
“额……这个。”望幸的声音明显虚了几分。
“哎,你是叫望幸对吧?”雅露安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单纯的好奇,“为什么你作为一个五级魔法师,还会在这个偏远小镇当一个接待员呢?”
依绫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她几乎能想象望幸此刻的表情,那种被人问到痛处、又不好意思直接转移话题的窘迫。
但是依绫确实有点绷不住笑了,突然嗤的一声,把趴在骨汐头顶的奶糕搞的一愣。
而车里的望幸确实很窘迫,她坐在马车座椅上,手指抠着怀里那本书的书脊。
她该怎么说?说她是个没有任何攻击手段的魔法师,战斗力甚至不如一只山羊?
说她偏偏就是因为能挣钱的能力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房子都被炸塌了,还得靠外面的那三位解围。
对面这个小姑娘眼神亮晶晶的,看着就像是对魔法师这种职业十分向往的样子,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已经开始后悔用五级魔法师的身份来免车票了。
谁知道这个领队会是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但是对魔法师等级的概念这么清晰。
“不然……我还是给你讲一些有意思的故事情节吧。”望幸翻开书,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雅露安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凑过去看摊开的书页,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但还是没忍住继续往下看。
红枫坐在马车角落里,单手扶额,颇为无奈。
自己家主子是个话痨这件事她早就习惯了,但看到雅露安被望幸带偏,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依绫收回目光,不打算再听了,看向一边带着项圈,头顶着奶糕的骨汐,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
项圈倒不是她要求的,但是骨汐知道可能会遇到麻烦,将那个之前在橡木镇领的项圈戴了上去,头顶的奶糕竖起耳朵,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像是骨汐有了兽耳一样。
外面,安德没有和其他护卫一起挤在货车里。
瞬移对她的负担很小,她直接在车队旁边来回传送,有时候瞬移到前面几米,等马车经过,再瞬移到更前面,像一颗紫色的棋子在棋盘上跳动。
她看见依绫和骨汐也在走路,便停下来,收起步枪背在身后,走到依绫旁边。
依绫正被太阳晒得有些疲惫,忽然感觉到身旁多了一丝凉意。
安德的体温一直偏低——上次在床上贴在一起的时候不算,平时站在她旁边就像挨着一块阴凉的石头,依绫转头看了安德一眼,笑了笑。
安德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扯了扯,做出一个极其生硬的微笑,骨汐有点疑惑的看着安德。
她自己大概也察觉到不对劲,又把那个笑收了回去,恢复了平时那副清冷的表情。
依绫没抓住这点不放,她正享受着安德带来的凉意,没注意到刚才还和她们走差不多距离的一个冒险者默默往后退了一大段。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些距离,眼神不往这边瞄。
开玩笑,一个人的身边有几百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次的末影人,还有一只看着就不容调戏的亡灵,那那个看着还是人的人,到底是人吗?
“望幸。”依绫走到马车窗边,敲了敲窗框,“你在里面聊什么呢?”
窗户拉开一条缝,望幸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镜反着光:“聊文学。”
“什么文学?”
“言情文学。”雅露安从另一侧探过头来,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本,眼睛亮晶晶的,“望幸小姐的文笔真的很不错,这段写的是深海水族的公主和螈族侠客在码头相遇的情节,你要不要听?”
依绫看了望幸一眼,有些审视的意味。望幸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遮住自己的眼睛,表情管理很到位,但耳根有点泛红。
“下次再说吧,我没怎么看过。”依绫收回目光。
车窗重新关上,里面很快又传来雅露安追问的声音和望幸翻书页的沙沙声。
依绫渐渐减缓了速度,吃一块饼干补充一点饱食度。
“看来说的和我也没关系嘛(嚼嚼嚼)”
话音刚落,马车的车窗里忽然探出一只手,手里举着一本书,封皮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望幸的脑袋从车窗里伸出来,朝依绫喊道:“依绫!雅露安想问你,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什么?”依绫刚才还嚼着饼干,没听清她们说啥。
“没事了!”望幸缩回去,车窗关上了。
依绫莫名其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车窗,总觉得望幸在密谋什么。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土路两旁的树荫被晒得缩成一团。
车队的车夫们开始张罗午休,有人在路边找了块平地,从马车货箱里抽出几根杆子和一卷灰布,手脚利落地撑开,搭成一个简陋的遮阳棚。
棚子不大,刚好能容纳下几个人站在里面,但大部分人还是站在外面,躲在路边的树荫下。依绫找了个树根坐下。
她从背包里掏出便当盒子,一层层打开,凝乳准备得很用心,肉排、面包、几块腌菜,还有一小罐果酱,每样都码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那块肉排咬了一口,嚼了嚼,又拿起旁边的玻璃瓶。
牛奶是早上刚挤的,瓶子握在手里还带着微凉的温度。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味道确实好,新鲜的奶香很浓,只是每次喝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浮现出凝乳那张虔诚又端庄的脸,还有那句“贤者大人”的称呼。
*怎么喝的这么不自在呢?*
依绫把瓶子放下来,看着一脸想要的骨汐,干脆直接给她喝了,骨汐拿过来,美滋滋的品尝。
吃完东西,那些冒险者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天,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盹。依绫和这些人不熟,也不想凑上去,靠在树干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从背包里把几把枪挨个掏出来检查。
M4A1的机匣拆开,枪机组件上沾了一点上次在林地府邸残留的碳粉,她用棉布仔细擦干净,重新上油——安德自制了一套简易的清理工具,倒是让依绫体验到了一次真实清理枪械),虽然还要手把手教吧。
格洛克17的套筒拆下来,简单检查一下,又装了回去,毕竟这枪械又不显示耐久,那在自己手上就绝对是不会坏。
安德坐在她旁边,把狙击枪的脚架展开收起反复几次。她拿起依绫拆开的维克托9,看看那个折叠枪托的结构,用手指比了比铰链的弧度,然后放回去。
两人的动作都很安静,工具和金属零件在手里来回传递,没有多余的对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除了过程中奶糕往自己身上趴了一会儿,导致依绫没忍住摸了摸。
依绫把擦好的M4A1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机,金属撞击声在林间回荡了一下。
“嗯,就是这种感觉,这才是玩枪的意义。”
依绫重新装弹,然后像游戏中一样检视武器。
看的差不多后,她把枪收进快捷栏,然后把趴在腿上已经开始打呼噜的奶糕又放回了骨汐的怀里。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刚想去找点水喝,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原来你有这么多武器啊,都是枪吗?”
依绫转过头,棕色短发,脸上化了些淡妆,但那股假小子的气质还是压不住。
她穿着一件轻便的皮甲,腰间别着那把铁斧,斧柄上缠着新换的麻布条,站在树荫边缘,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
“序岩?”依绫转过身,“你怎么在这儿?”
骨汐知道是认识的人,趴在依绫后背上,歪着头,看着这个只和自己见过短短几面的人。
“老大派我来的。”序岩把行李袋放在脚边,“她说你们这趟要去王都黑市,店里老板欠她个人情,但那个老板是个老油条,光报名字不够,得有个熟面孔跟着。”
“所以你就来了?”
“本来羽桦抢着要来,但老大让她留下来整理档案。”序岩顿了顿,“我倒是没什么意见,这趟活不重,还能白嫖一趟任务资金,到了王都正好买点货。再加上商队雇佣冒险者给的那一些……这趟赚翻了。”
依绫点了点头,想起之前贝拉多娜说过的话:“你们那些东西都搬进新房子里了?”
“搬完了。”序岩从口袋里掏出打火石,在手里颠了两下,寻思一下,看到骨汐一脸呆萌的样子,又塞了回去,“羽桦说她要把档案分类整理完才能休息,拉着老大一起。我想她大概不只是想整理档案。”
*嗯……或许吧。*
依绫没接这个话。序岩也没继续说,她的目光扫过马车那边,正好看见望幸从车上下来活动筋骨,雅露安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本。序岩弯腰拎起行李袋往肩上一甩。
“我的身份在商队里容易起疑,毕竟是个卫道士,在专业的人眼里,可一点都不像正常冒险者。”她说话的时候,将帽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戴在头上,“我就尽量不跟别人接触,有事来找我就行。”
序岩说完转身往车队末尾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到了王都之后,我会带你们去那家店。贝拉多娜说了,这次不收情报费。”
依绫笑了一声,朝她摆了摆手。
序岩走后没多久,雅露安就从马车那边走过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本,金色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侧,脸上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步伐轻快。望幸跟在后面,走得慢得多,脸上的表情像是想拦又拦不住。
“依绫小姐。”雅露安在树荫下站定,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念出声,“望幸小姐写了一个关于你和你家那位护卫小姐的故事。故事里你们两个晚上在床上翻滚,你趴在她身上——”依绫转过头,看着望幸。望幸站在原地,手指互相戳了戳,视线飘向树冠。
安德从旁边走过来。她刚才在给狙击枪重新校准瞄具,听见有人提到“护卫小姐”,抬起了头。
她站在依绫身侧,看了一眼望幸,又看了一眼雅露安手里的笔记本:“写的是什么?”
“写到她们在月下的河里一起洗澡。依绫小姐把安德小姐按在河边的石台上……”
安德微微偏头,思考了两秒,然后用她一贯那种汇报工作的语气开口:“此事不实。我们没有在水里进行过类似互动。”
依绫松了一口气。
安德继续说:“但之后可以尝试一下这种方式,可以有效拉近双方距离。”
空气安静了片刻。
依绫和望幸同时看向安德。安德的表情依旧平静,看起来刚才那句话只是基于事实分析后得出的正常结论,而骨汐,在想依绫什么时候把安德压在石台上了。
望幸捂住脸,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有点震惊:“嘶……你家的人……一直都这么开放的吗?”
依绫用一种埋怨的眼神看着罪魁祸首,先是给莫名其妙的书籍,然后又是写她和安德的文,她突然就理解前世有些人看到自己的二创是什么感觉了。
她只是想要一个高冷沉稳的御姐护卫啊,为什么会变成循音加上安德的配置啊。
不过雅露安还在这里,自己还是收敛点吧。
这么想着,依绫把刚想掏出来的剑又放回了背包里。
望幸突然觉得自己脖子凉凉的,抬头看看天,也没有云啊,嗯,那就应该是骨汐身上的亡灵气气息响到自己了。
此时的雅露安呢,则是面色通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末影人小姐,居然真的想做那种事吗,而且还面不改色的,像是一件平常事一样。
雅露安低声嘀咕:“妈妈说的对,外面的人,都好开放啊,但是妈妈也没告诉我女孩子也会发生这种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