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绫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灰尘下面确实有东西。她用鞋底把表面的灰蹭掉,露出一小片暗红色的纹路。
这些纹路刻得很深,边缘整齐,不是随手画上去的,而是有人花了大量时间一条一条凿出来的。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又蹭开一片灰,更多的纹路露出来,和之前那片连在一起,形成某种复杂的几何图案。
就算她没学过任何魔法知识,光看这些纹路的密集程度和排列方式,也能判断出这是一个完整的魔法阵。
她脑子里冒出几个念头。
这个阵法的覆盖范围是整个广场,也就是所有人脚下都踩着这些纹路。
猪人把奴隶集中在广场中央,又让人绕圈倾倒粉末,显然是在准备激活它。
至于激活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理智告诉她应该趁现在还没出事,直接传送跑路。
但她的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传送界面的图标,又停住了。
玩家心态在这一刻占了上风。
试试?反正能复活,要是中毒或者凋零效果,直接死回家就行。
但是他还是有点儿怕疼,她把认知滤网开到最大。
100%。世界瞬间变成了方块堆叠的像素画面,所有细节都被抽象成色块和轮廓。炎热感消失了,身上护甲的重量也消失了,整个人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魔法阵启动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脚下的纹路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从每一条沟槽里渗出来,把整个广场照得通亮。效果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挂上了她的状态栏:反胃。
视野开始扭曲,方块世界的棱角被拉扯成模糊的弧线,地面在晃,周围的方块人也在晃。
那些方块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有人跪在地上,有人直接趴倒,身体抽搐。
依绫能听到他们在发出声音,但像素化的世界里,那些声音被处理成了模糊的哼哈声,听不出具体内容。
实际上的一些人:“额哼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哼!哼!”
周围人顿时感觉到了身体被撑起来的感觉,自己脑子里充斥的低语仿佛刻入了灵魂。
“战斗!献身!取悦!”
“抢夺,占有,财富!”
“血腥、暴力、杀杀杀!”
各种各样的低语掺杂着杂音,直击灵魂,哪怕捂上了耳朵也没用。
只有依绫蹲在那里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
她把认知滤网往下调了一点,想听清他们在喊什么。
调到80%。
声音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
这些声音灌进她耳朵里的瞬间,状态栏上的反胃效果猛地加重。依绫膝盖一软,单手撑在地上,胃里翻涌的恶心感让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然后是低语。
一个粗哑的嗓音在她脑子里吼叫,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喊,像是带上了耳机,还是隔音的那种,除了这些低语之外,外界的声音啥都听不到,她被这些声音搅得头昏脑涨。
这才是80%的认知滤网。
她不敢想象如果完全关闭滤网,这些声音会变成什么样。但她还是想知道这个魔法阵到底在做什么。
就在犹豫的时候,新的声音加入了低语的合唱。
“放纵!欢愉!极乐!人为何而活,便是为了享乐!榨干最后一份精力,留下深入灵魂的愉悦!”
这个声音和之前那几个完全不同,更缓慢,更尖锐,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进他的脑袋和耳膜里,依绫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受到污染。
而且它不只是声音,它带着某种实质性的压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她的胸口,压得她呼吸困难。
依绫赶紧把认知滤网拉回100%。
世界重新变成安静的像素方块。
低语消失了,那股按在胸口的压力也消失了,只剩下反胃效果还在状态栏上挂着。
不,并没有消失。
“,强势、占有、渴求?欢愉!欢愉!欢愉!”
依绫的耳边仍然响起这种声音,但是为啥欢愉要重复这么多遍?
“啊,头疼”
她蹲在原地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等到大脑不再晕眩,她才重新站起来。周围的人大部分还趴在地上,有几个已经不动了。
她注意到两具干枯的尸体,衣服还完好,但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缩成了贴在骨头上的深褐色薄膜,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收缩,露出两排牙齿。
依绫把视线从那两具干尸上移开。打开状态栏。
少了三四颗心,可能还是被饱食度自动恢复补回来个过的。
这本身就不正常。
她有全套保护Ⅳ的钻石甲,这副护甲在竞技场里能硬扛瓦兰的太刀连击,能顶住黑色木乃伊的铁棍。
现在只是站在一个魔法阵里,什么攻击都没受到,血量就凭空消失了。
魔法攻击?
但是他一直在注意状态栏,除了反胃没别的效果。
她的余光在状态栏边缘扫到一个之前没见过的图标。她点开那个栏。
腐化标记:████
时间:39分25秒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但全是乱码,不停跳动着无法辨认的字符,偶尔闪过几个能辨识的笔画又立刻碎掉。
依绫盯着那些跳动的乱码,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不是原版MC的东西,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模组。这整个下界已经和游戏里的设定差了太多,现在连她的状态栏都开始出现无法识别的内容了。
坏了,玩儿大发了。
她试了一下身体的反应。刚才在认知滤网全开的状态下,她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异样。
但现在她把滤网调到30%,虚弱感立刻涌上来。双腿发软,后背发凉,但浑身像被火烧过一遍又一遍,心跳一直在狂跳。
然后她的身体不自主地开始想要爬起来,去做一些事情,去战斗,去打,去杀。
战斗爽!
依绫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来这么一句。
接着便是……
涩涩、涩涩、涩涩。
与此同时,依绫的脑子里蹦出了自己压在循音和安德身上的场景。
我靠,知道战斗爽对我没用,改色诱了?
她赶紧把认知滤网拉回100%,那股冲动立刻消失了。
还好,认知滤网对精神污染这种东西也有过滤效果。
大祭司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遍广场上横七竖八的奴隶。
他抬起手,朝旁边的蛮兵比了个手势。
几个猪人蛮兵走进广场,把那些彻底不动的干尸拖到一边堆起来,又把还在地上抽搐的奴隶一个个拎起来往板车上扔。
依绫趴在地上,闭着眼,任由一个蛮兵攥着她的后领把她提起来,像扔麻袋一样丢进板车。
她后背撞上板车的木板,旁边还横着好几个同样失去意识的人,手臂和腿搭在一起,随着板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没有睁眼,但意识完全清醒。她打开聊天栏。
——
依绫:等我们远离后动手。
安德回复得很快。
安德:你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依绫:暂时没有感觉到什么,除了身上多了个状态,暂时还不知道效果。
第三条消息几乎是在下一秒弹出来的。
循音:等我过来。
依绫:不必,计划继续。
循音:……
循音:记得我说的话。你要是出事了,之后我就把你关在房子里,不让你出去。
依绫:好。不过现在有个事需要你们帮忙。
——
板车吱吱呀呀地往前晃。依绫躺在人堆里,闭着眼,用聊天栏把刚才记下来的所有情报一条一条发给循音和安德。
大祭司站在最后一辆板车的车尾,清点完毕。
三十个人,四个当场死亡。
五个撑得比较久,还能哼哼唧唧地动弹,算上那个最后倒下的小个子女人,这批货质量勉强过得去。
他抬手在手里的记录板上划了几笔,然后把记录板丢给旁边的蛮兵。
“合适的祭品,到时候通通献祭给炎魔。”
他走到最前面的板车旁边,跨上车夫的位置,抖开鞭子抽了一下疣猪兽的屁股。
“快点,走。”
板车吱吱呀呀地驶出广场,沿着来时的路往祭坛方向去。
车队拉得很长,押送的蛮兵散在两侧,步伐松散,金斧头扛在肩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头顶的岩壁上有什么异样。
直到最后一辆板车也消失在营地外面的岔路口,安德才从岩架后面站起来。
她把狙击枪收回物品栏,传送回去,伸手揽住循音的肩膀。
“走吧。”循音答复。
紫色粒子在两人周围浮现,下一秒她们已经出现在营地正门口。
门口两个猪人蛮兵正蹲在地上处理刚割下来的肉。
其中一个把沾满血的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靠在墙边的金斧头站起来。
“喂,你们谁啊。”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凶,只是单纯没见过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他的同伴也拎着斧头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悬浮巨手已经出现在面前。
那只手攥住了他的脸,五根手指合拢,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他的脚在空中蹬了两下,金斧头从手里滑落,砸在自己的脚背上。
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那只手就把他连同伴的脑袋一起按进了地面。
黑石地砖被砸出两个坑,坑底的裂纹往外延伸了好几道,红色的下界岩渗出了相同颜色的液体。
营地里面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几个蛮兵扔下手里的肉,从武器架上抓起斧头和弩。弩箭还没上弦,安德的维克托已经响了。
枪声很短促,点射节奏稳定。
子弹打在猪人裸露的胸口和肩膀上,溅起细碎的血花。
但维克托的口径对付这些皮糙肉厚的家伙效果有限,有几发子弹明明命中了要害,对方只是踉跄了一下又继续往前冲,只解决了三四个。
“叮叮叮。”
弩箭射过来,全数撞上循音举起的防爆盾。
箭头在盾面上弹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循音把盾牌往侧面一挪,安德已经收起了维克托,重型狙击枪出现在手里,脚架在旁边的石台上展开。
循音把M2勃朗宁从物品栏里拎出来,枪身落在盾牌边缘,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而此时她还有闲心聊天:“安德,知道是哪个人碰过依绫吗?”
安德架好狙击枪,把之前从瞄准镜里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记得是谁来着,但是直接选择忽略“忘了。”
“这就不好办了啊。”循音拉开枪栓,金属撞击声在空荡荡的营地里格外清脆。
她偏了下头,露出那个微笑,嘴角往上弯,蕾丝眼罩下面的蓝色眼睛发出了隐隐的红光。“但肯定在这些人中间,对吧?”
枪响了。
M2勃朗宁的轰鸣和重型狙击枪的爆响同时响起。
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很快就堆了一小片。
营地里剩下的几个蛮兵被大口径子弹打穿,厚重的肌肉和脂肪在子弹面前失去了所有保护作用。
枪声停了。
“哎呀,依绫给的这东西还真好用呢,就是声音有点大。”
循音把M2的枪口垂下来,枪管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她踩过满地弹壳,朝营地深处那扇紧闭的石门走去。
石屋里,猪人队长正压在猪灵女孩身上,厚实的身体把她的挣扎全部压死在石板床面上。
外面突然响起的枪声让他烦躁地骂了一句脏话,正在兴头上被打断,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谁啊,忙着呢!”
敲门声响起。很轻,节奏不紧不慢,指关节叩在石门上的声音。
猪人队长从女孩身上下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走到门边伸手去开门。他还没碰到门把手,门自己开了。
一头猪人的影子出现在门口。他的同族,穿着同样的金甲,同样的体型。
那头猪人往前倾倒,摔在地上,身体从腰部断成两截。
断裂面粗糙得像是被直接扯开了一样,暗红色的血液和一根缠绕着的“软管”从断面里涌出来,在地上迅速积成一滩,散发着浓烈的腥味。
猪人队长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蓝色短发的女人。
蕾丝眼罩遮着她的眼睛,嘴角挂着一抹微笑,姿态优雅,像是来做客的,但却充满了危险。
安德已经传送进屋里。
她出现在石板床旁边,那个猪灵女孩蜷缩在床角,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肩膀和手臂上全是淤青。
安德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盖,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女孩的身体抖得很厉害,双手本能地抓住安德的衣襟,脸埋进她的胸口,不敢抬头。
淡紫色的粒子亮起,两个人消失在石屋里。
循音抬起一只手,朝猪人队长挥了挥。
“下午好。希望你注意身体健康。”
她把手放下来,M2的枪口对准了猪人队长惊恐的脸。
枪声在石屋里响起,很短暂,大概一秒多,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暮色渐沉,下界的天色本来就分不清早晚,但是依绫有了点困意,大概是晚了吧。
依绫被丢进斗兽场的牢房区,和其他几个还昏迷着的人一起。
她的运气倒算不错,至少被分到了靠近走廊尽头的一间,离上次来探监时走过的路线只隔了一条走廊。
她的身体也通过进食恢复完了。
不过此时坐牢的她,脑子里愈发感觉无聊。
*好像念家里的大床啊,还有循音和安德身上的味道和身材。*
不对,依绫甩了甩头,自己是准备过来救人的,按照刚才猪人们聊天时候的说法,等一会他们就要先上去排个最后几名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确认一下这个状态到底是什么效果,会不会影响自己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