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绫把袖子撸上去,先检查了一遍手臂。
皮肤还是原来的颜色,没有奇怪的纹路,没有变色,指甲缝里也没有嵌进去什么脏东西。
她又撩起衣摆看了肚子,光滑平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面牢房关着的那个人和她差不多时间被扔进来,现在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看不清脸。
但她能看到对方露在外面的手背,皮肤上少了一层血色,原本深色的汗毛也变成了浅灰色。
旁边牢房还有一个,靠着铁栅栏坐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头发根部的颜色比发尾淡了不少。
依绫下意识的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好吧,看了也是白看,本来就是白的。
“所以这个魔法大概是抽取寿命。”依绫得出一个初步结论。
抽取寿命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大事,玩家的寿命和身体状态是两套完全独立的系统。只要不被清空血条,她可以一直活下去,不会老,不会衰弱。
“不过确实扣了血量。”她打开状态栏确认,少了不少血量。
她从物品栏里掏出一颗烤马铃薯,在衣服上蹭了蹭表皮沾到的灰,张嘴咬了一口。
马铃薯烤得刚好,外皮微焦,里面软糯,还带着刚出炉的余温。
之前准备消耗品的时候她特地烤了半组,就是怕面包吃多了腻。
她又咬了一口,几下把整颗马铃薯吃完,饱食度正好回满。
但她的手还是伸进了物品栏,又掏出一颗。
马铃薯的香气在闷热的牢房里散开,对面的牢房里有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依绫把第二颗马铃薯举到嘴边,张嘴咬下去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饱食度是满的。
她刚才确认过,状态栏上的饱食度条是满的。
她的身体不需要更多食物,但她的手自己动了,她的嘴也想继续嚼点什么。
她把马铃薯从嘴边拿开,低头看着这颗咬了一口的烤马铃薯,沉默了几秒,等着血量恢复差不多,饱食度又降低的时候才继续吃?
然后她把物品栏界面关掉,双手放在膝盖上,盘腿坐正。
这东西会让人内心变得贪婪。
她明明是打算检查身体有什么问题的,怎么就莫名其妙开始吃东西了?
她的理智知道不需要吃,但身体不这么认为。
肚子里没有饥饿感,至少UI告诉她没有。可嘴里的唾液一直在分泌,喉咙也在不自觉地吞咽。
她把嘴里残留的口水咽下去,往后靠在墙壁上。
“啧,麻烦。”
依绫盘腿坐在地上,手杵着脸。堕落标记。
状态栏上只能看到这四个字,后面全是跳动的乱码,怎么想这都不是一个正面效果。
标记,为什么要标记?
假设这是为了防止有人逃跑,那像野火身上那种传送项圈也可以实现,没必要搞这么复杂。
假设这个魔法是让人黑化,变成任人摆布的人偶,那不应该把人收回去作为兵力来使用吗?为什么送到斗兽场来,而且听那些猪人对话的意思,似乎并没有选拔的阶段。
“啊!好烦。”她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力道有点重,拍完之后脑门隐隐发麻。
她意识到这个效果可能还会让人变得暴躁,深呼吸两次把胸口那股无名火压下去。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
“清心……寡欲。”
脑子里冒出循音的脸。不是平时那种温柔优雅的样子,是那天晚上循音穿着黑色轻纱睡衣把她按在床头的姿势,耳后散下来的蓝色短发,贴着她耳廓低语时呼出的热气,还有那只从她腰侧往下滑的手。
“依绫,里面很湿了呢。”
依绫猛地睁开眼,又闭上。
刚才那个画面比本人亲自来撩还要清晰,清晰到她能回忆起循音手指上的温度。
“不是吧,这效果是根本没法让人冷静下来是吧?”
她这次什么都准备了,武器、护甲、防火药水,就偏偏忘了准备牛奶。
但她又嫌麻烦,不想专门传送回家一趟,就为了解除一个状态效果。
反正也不致命,忍忍就过去了。她把后脑靠在墙壁上,懒得动弹,连去问问野火都提不起劲。
然后她坐了起来。“这回是怠惰是吧?”
不对,这个效果不是让她变懒,是让她找借口。
刚才那个念头,“反正也不致命,忍忍就过去了”,不像是她会想的事情。
她虽然怕麻烦,但从来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得找点事干,把思维拉回来。对,去找野火问问。
她看了眼走廊,两个猪人守卫在走廊尽头吃东西,金属盘子里的肉块堆得很高,油脂顺着盘子边缘往下滴。
离门口比较近的两个牢房里的囚犯闻到味道,脸挤在铁栅栏缝隙上,伸出手朝猪人守卫的方向乱抓。
他们的眼睛布满血丝,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甲在铁栅栏上刮出刺耳的尖锐声响。
更里面的牢房里也有人被这动静惊醒,有人开始用拳头砸墙壁,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
“额,看来我还算比较好。”
依绫收回目光。至少她现在还能控制自己不去敲栏杆,还能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而旁边这些人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点开传送列表,找到野火房间的坐标,传送。
依绫的身影消散,再出现时她已经站在那间熟悉的单独牢房里。
她转过头,野火躺在半空中,几根烈焰棒平行排列组成一张简陋的悬浮床,她的后背贴在上面,闭着眼睛。
依绫出现的同时她睁开了眼,浅橙色的瞳孔在萤石光下格外明亮。
“来了?有看到现任猪灵王吗?”
“没有,我们先被送到了祭司那里。那边搞了个大祭坛,所有人站在上面被魔法阵照了一下,现在身上多了个堕落标记的效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野火沉默片刻,从空中降下来,围着依绫转了一圈。那几根烈焰棒也跟在她身后一起转动,光线从不同角度扫过依绫的身体。最后她停在依绫面前,摇了摇头。“不清楚。我被关在这里,除了偶尔进行的战斗,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和外界有过联系了。”
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窜上来。“你被关了二百多年,天天都在这里,结果一问三不知,你怎么连——”
野火微微抬起眉毛,身体没有后退,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依绫。
那双浅橙色的眼睛里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只有一点微弱的意外。
依绫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她抬起手,对野火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抱歉。这东西会影响精神,把不好的性格都放大。我平时不是这样的。并不是。”
“不要紧吧?”野火飘近了些,悬浮在依绫面前低下头打量她的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野火身上散发出的热度隔着隔热服都能感觉到。
“目前还好。除了偶尔会冒出来一些奇怪的念头,倒是没有身体上的影响。”依绫实话实说。
野火的体温在这种距离下其实挺舒服的,不烫,刚刚好。
外面传来脚步声。
依绫回头看了一眼牢房门口,然后转向野火比了个大拇指,传送回自己的牢房。
紫色粒子消散之后,野火还维持着刚才低头的姿势,悬在半空中看着依绫消失的位置。
她抬起手,手指蜷起来又松开,沉默片刻之后重新躺回那张由烈焰棒组成的悬浮床上。
“好歹说再见啊。”
……
依绫回到牢房,打开状态栏看了一眼倒计时。还剩二十多分钟。
她把希望寄托在倒计时结束之后,也许这个效果会自然消失。
或者至少别再在她脑子里放循音压在身上的慢放镜头,现在甚至能有幻处触了。
很多负面状态都是这样的,时间到了就没了,不需要额外的解药。
也就大概一分钟不到,牢房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两个蛮兵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粗壮的手臂越过铁栅栏,把离门口最近的人从地上攥起来往外拖。其中一个人挣扎了一下,被一拳砸在腹部,身体弓成虾米,咳出一口血,然后被拎着后领拖走了。依绫排在队伍的末尾,被人群推着穿过走廊。
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一股混合着硫磺和热气的风扑面而来。
斗兽场的圆形场地铺着压实的黑石。边角有几块翻起来的石砖,被踩得边缘圆润了,场地中间有一些黑色的灼烧后的痕迹。
四周看台上的萤石已经点亮,一些猪人观众正从入口往座位上走,偶尔有人指着场地中央吼两句,声音在环形看台上反复碰撞,变成一片嘈杂的嗡鸣。
依绫被推到了场地外圈,和其他几个人排成一排,脚边有几个被竖起来的木栅栏,算是临时的围挡。
她站稳之后环顾四周,看到了高台上与众不同的身影。
正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一个猪人。那是整片看台唯一一把有靠背的座位,用整块黑石凿出来的,椅背比人还高,表面没有打磨,保留着原始的粗粝质感。
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猪人比在场所有蛮兵都要壮,胸口的下界合金胸甲在萤石下泛着厚重的光,护腿、护臂、肩甲都是同一材质,每一块装甲的边缘都刻着符文,膝盖上横放着一把黑紫相间的合金巨斧。
他手里攥着一根纯金权杖,杖顶那颗骷髅头上的红石正在缓慢地明灭。
不用多想,那大概率就是猪灵王。
大祭司站在他旁边,弯腰凑近猪人王的耳边,手指向着台下所在的方向比划了几下。猪人王听完,仰头发出一串粗嘎的大笑,权杖往台下一指,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命令。
大祭司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双手。
十指上的骨戒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咒语从兜帽下面泄出来,和之前在祭坛上念的是同一套音节,但这次更快,更尖锐,像刀刃刮过耳膜。
地上的符文亮了。
依绫能感觉到那股低语又回来了,但经过之前的适应,这种程度的精神污染已经开始变得麻木,意识清醒地辨认出那些词汇在说什么,然后漠然地忽略它们。
旁边那些奴隶没有认知滤网,也没有玩家的被动抗性。
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表情在几秒内从惊恐变成狰狞,又从狰狞变成迷离。
一个蛮兵推着板车从场地边缘经过,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武器从车上倾倒下来,然后赶紧跑走。
石剑、铁镐、锈迹斑斑的匕首、缺了角的斧头,还有几把连柄都没有的镰刀刃,全搅在一起,砸在黑石粉末地面上。那些武器大多已经旧得不成样子,有几把石剑的剑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依绫弯下腰捡起一把铁制短剑。
剑柄上的缠绳松了一半,剑身上有好几处豁口,剑尖也折断了。
她把这把剑握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打量周围的情况,一声惨叫就从侧面撞了过来。
啊!
“死吧,死吧。”
依绫转头。
一个奴隶正骑在另一个奴隶身上,癫狂的大笑,手里攥着一把镐子,镐尖已经凿进了对方的大腿骨。
血从伤口里往外涌,被砸的那个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双手胡乱抓着地面,指甲在碎石子上抠出好几道血印,抓到一块石块儿,拼命反击。
砸人的那个从地上拔镐子,一下没拔出来,干脆松开手,直接弯腰用拳头朝伤口附近捶下去,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低语。
依绫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木栅栏。旁边一个蹲在地上的人忽然弹了起来,手里的短刀朝依绫的脖子直刺。
依绫侧身,刀刃擦着兜帽边缘划过,帽檐被切开一道口子,几缕白色头发从破口里散出来。
她抬头,对上了那人的脸。
眼白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虹膜是充血的暗红,眼眶周围的皮肤布满了细密的暗色纹路,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握着短刀的姿势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身体前倾到失去平衡的地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咳嗽。
“呃——杀,赢,鲜血,哈哈哈,财富,女人,哈哈哈。”
依绫攥紧手里的短剑。对方又冲上来了,脚步踉跄,短刀抡得毫无章法,刀刃撞在木栅栏上,木屑飞溅,刀身嵌在木头里。他用力往外拔刀的时候,依绫往前迈了一步,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短剑笔直往前送进去。
噗嗤。
剑刃捅进胸口,穿透肋骨,从后背露出一小截沾满血的剑尖。
那人浑身震颤,四肢同时僵直,嘴里还含着一截没吐完的低语,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依绫攥着剑柄的手背上。
依绫拔出短剑,他跪倒在地,身体侧翻,再也没有动弹。
依绫看了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这个叫做斗兽场,是因为被送到这里的全都是失去理智,只会嗜血的“野兽”。
而为何从来没人能从这里出来。
因为进到这里的人注定无法理智,只会陷入无尽的杀戮和嗜血。
为何这种效果会被再次激活?
以及……野火究竟什么时候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