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临海西郊,秦家老宅,书房的灯亮着。
秦天佑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没了知觉。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
“鑫城那块地废了。”
他头快埋进裤裆里,嗓子发干。
“沈若霜找了第三方做地下水检测,铅超标两倍多,砷也超了,全查出来了。”
太师椅上的秦万象没吭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来回蹭着红木边沿。
“鼎盛老板已经叫停签约,B地块立项,A地块彻底报废。”
秦天佑腮帮子鼓了鼓。
“是陆衍,沈若霜那个检测方案是他教的。”
红木边沿的摩擦声断了。
秦天佑后背冒汗,老头子摔杯子他扛得住,这种无声无息才要命。
秦万象没发火。
“无所谓。”
秦天佑霍然抬头。
老头子靠在椅背里,眼皮半掀,脸皮抖动了一下,露出几分阴冷。
“一块地的利润我不放在眼里。”
他站起身,干瘦的身形在灯光下拖出一道长影。背着手走到窗前,盯着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
“重要的是陆衍跟鼎盛搭上了。”
秦万象偏过头。
“他的客户越来越多,名声越来越大,方总李总周总,现在又多了个沈若霜。”
秦天佑撑着地爬起来,揉了揉膝盖。
“爹,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秦万象转过身。
“天佑,你动脑子想想,陆衍凭什么在三个月内从一个摆地摊的废物爬成临海商圈的座上宾?”
“因为他有本事。”秦天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秦万象摇头,“本事顶多占一半,另一半是龙叔在后面撑着。”
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旁边压着一小卷符纸。
“龙叔给他站台,沈厉充当打手,苏挽歌在背后推波助澜。他自己的风水术确实厉害,但这三根柱子断了任何一根,他马上就是空中楼阁。”
秦天佑心思活络起来。
“爹的意思是先搞龙叔?”
秦万象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黑色的符纸。
纸张薄透,黑墨纹路盘旋缠绕,看久了那些线条如活物般蠕动。
“吸运符。”
他把符纸搁在桌上。
“困龙钉被拔那天我就开始筹备了,但龙叔身边看得紧,一直找不到缝。”
秦万象手指叩了下桌面。
“半个月前,港区码头换保安公司,沈厉的人撤了一批,那个空档我的人进去了。”
秦天佑呼吸粗重了些。
“您在龙叔身上布了新的局?”
“不在他身上,”秦万象脸上的皮肉挤作一堆,“在他的产业上。”
他手指在符纸边缘划了一下。
“港区码头,云台山度假村,城南的地下赌场,三个核心资金池,各埋了一张。”
秦天佑喉结滚了滚。
“为什么不直接动他本人?”
“动本人目标大,陆衍那双眼睛看得见,”秦万象手指轻叩桌面。
“但产业分散,地点多,他不可能每天跑遍三个地方去排查。吸运符的效果是慢的,一点一点往外渗。”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这半个月下来,龙叔那三个核心产业的气运已经被抽掉了一成。”
秦万象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一成听着不多,但气运这东西跟身体一样,一旦开了口子就会越漏越快。”
秦天佑喉结滚了滚。
“然后呢?”
“码头货物被扣,度假村出安全事故,城南赌场再被人点水。”
秦万象竖起三根手指每说一桩折下一根。
“这三把火已经烧起来了,他现在绝对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还有精力给陆衍撑腰?”
秦天佑拳头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那陆衍就成了没人护的羔羊。”
“对。”
秦万象把符纸收回抽屉,关上。手指搭在另一个抽屉的把手上,拉开,里面放着一张更小的符纸,叠成三角形,墨迹浓得发亮。
“断亲煞。”
他把那张三角符纸拈起来,放在掌心。
“我三十年没用过这东西了。”
他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画面里站着几个年轻人,穿着八九十年代的衣服。
其中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站在最右边,身形修长,双目有神。
那个人的脸上被人用红色钢笔画了一个叉。
陆青山。
“上一次用这个,”秦万象目光落在那个红叉上,“对付的就是你。”
秦天佑喉咙发干。
“你孙子跟你一个德性,”秦万象盯着照片,嗓音在空荡的书房里飘。
“重感情重到骨子里。当年搞你,我断了你妻子的气运,你就疯了,到处出错,被人抓住了把柄。”
他把符纸在指尖翻转了两圈。
“现在你的孙子,最在意的人也是他母亲。”
符纸被他重新叠好,放回抽屉。咔哒,落锁。
“龙叔那边出事之后,陆衍会被迫分心去帮他。到时候他顾得了龙叔,顾不了亲妈。”
秦万象转身看着秦天佑。
“等他分身乏术的时候,这张断亲煞贴到宋兰芝住所的门框上。”
秦天佑咽了口唾沫。
“断亲煞的效果是什么?”
“不伤人,”秦万象手指一抬,“但被贴了的人,运势会往最亲的血亲身上倒灌。母亲倒霉,儿子跟着出事。儿子越帮她,她越倒霉。”
他走到秦天佑面前。
“到最后,逼陆衍自己做选择。要么跟亲妈断绝来往保全自己,要么死扛着,看着母子两个一起被拖进泥潭。”
秦天佑攥紧拳头。
“他选哪个都是输。”
“对。”
秦万象拍了拍秦天佑的肩膀。
“做局不是正面打脸,正面打脸的事你已经输过一次了。”
秦天佑肩膀缩了缩。
“做局,是让对手在你画好的圈里走路。走到最后,他会发现每一步都是死路,而他自己连敌人在哪都找不到。”
老头子转身走回太师椅旁,坐下。拿起茶杯,揭开盖子,热气腾了一下又消散。
“你去安排人盯紧宋兰芝。”
他呷了口茶。
“她几点出门买菜,走哪条路,身边有没有龙叔派的人跟着,全给我查清楚。”
“是。”
秦天佑转身往外走。
“天佑。”
脚步停住。
“这次不许出任何差错。”
秦万象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透着股阴寒。
“论坛上的丑我忍了,下一次再让陆衍从我的局里走出来。”
茶杯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就不用回来了。”
秦天佑脊背绷紧,脚步加快,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风灌进来,书房的门被吹得吱呀一声。
秦万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老照片上。
陆青山的脸被红笔叉掉,但旁边站着的几个人还清晰可见。
其中一个年轻女人,笑得温柔。
那是陆青山的妻子,也是当年第一个被断亲煞毁掉的人。
老头子拇指搭在茶杯口沿上,一下一下地蹭。
“陆家的人,都有一个通病。”
他自言自语。
“太重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