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看着黑压压躁动的人群,瞬间慌了神。众人怒目相向、声势浩大,一旦失控便是聚众民变,他区区小吏根本担不起这份罪责。
进退两难之际,他不敢再强行压制,只能狼狈转身,匆匆冲进贡院向内通报。
内堂之中,高韫之依旧头重脚轻、体虚乏力,靠在软榻上休养。听闻门外学子聚众请愿、执意要公示前三甲的原卷,他眉头紧锁,细细思索片刻。
“此要求并不算逾矩。”
他沉声道:“北省乡试历来有放榜贴文的惯例,公示三甲考卷,彰显阅卷公允、杜绝私弊。只不过东省素来只刊印《乡试录》,未曾当众张贴罢了。”
他自认此番阅卷全程严谨细致、流程规整,无半点私情差错,心中坦荡无惧。只当是落榜士子心有不甘、无理取闹,想借着闹事挽回颜面。
为了堵上悠悠众口、平息舆论,杜绝后续更多纷扰,高韫之当即拍板:“便依他们所言,张贴三甲原卷。让他彻底死心,也让天下士子看清,本场秋闱阅卷公正无私、无半点偏私!”
一旁的副考官游达见状,连忙顺势劝解,眼底藏着刻意遮掩的算计,语气淡然解围:“大人所言极是。依下官之见,不过是学子年少气盛、一时执拗。
“乡试九日酷暑密闭、环境恶劣,最考验体魄心性。很多平日拔尖的才子,养尊处优、身体素质孱弱,临场心态崩盘、发挥失常乃是常事。就算平日次次第一,考场失手落败,情理之中,不足为奇。下官这就去张贴原卷,平息这场闹剧。”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提前给吴珺琒扣上“发挥失常”的帽子,提前铺垫,洗白疑点,想要悄无声息压下风波。
高韫之未曾多想,颔首应允。
不多时,几名衙役抬着一块宽大黑漆木板走出贡院,将三张誊抄工整的三甲原卷稳稳张贴其上,居中最醒目位置,便是新科解元张昊的答卷。
木板刚一落地,等候已久的人群瞬间蜂拥而上,层层围拢、探头张望。
吴珺琒缓步上前,目光落于榜首答卷之上,只一眼,眼底便掠过一抹冷冽寒光。
卷面字迹与他的笔迹一模一样。通篇策论、经义答题,一字一句,尽数是他考场亲笔所作的内容!
唯独卷首弥封拆开处,端端正正写着张昊的籍贯与姓名。
他指尖轻触卷面,细细观察弥封糊口,边缘平整、痕迹干净,手法老练娴熟,绝非临时篡改,明显是常年操作的老手所为,大概率是沿袭多年的舞弊套路,熟能生巧。
吴珺琒心底冷然一笑。
还好,他早留后手。考前出闱即刻默写全文、刊登报刊,今日这场颠倒黑白的阴谋,他才算有了舆论证据。
就在此时,一名挤在前方的东明书院学子盯着卷面反复细读,越看越是眼熟,眉头死死皱起,满脸惊疑。
下一秒,他猛地掏出怀中的《文坛荟萃》,快速翻到刊载吴珺琒乡试策问的页面,当场对照起来。
一瞬之间,他瞳孔骤缩,满脸惊骇,失声惊呼:“不对!不对劲!这榜首文章……和吴珺琒刊登在报刊上的乡试策问,一模一样!”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人群中央!
全场瞬间死寂,随后轰然炸裂!
周边学子瞬间抢过刊物,当众高声朗读报刊原文,其他人纷纷对照木板上的榜首考卷。
一句、两句、三段、全篇……
通篇对照,一字不差!没有半分出入!
可木板考卷的卷首姓名,清清楚楚写着:省城张昊!
柳怀铭愤怒道:“这榜首的文章字迹分明就是琒哥的字迹!张昊,你作弊!”
其他东明书院的学子围拢细看,纷纷道:“确实是吴珺琒的字迹,他的字写得极好,月考文章经常粘贴在‘小杏榜’,我们都认得!”
科举舞弊的证据再添一项。
张昊站在人群外围,亲眼看着这颠覆一切的一幕,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气血逆流,双腿发软,脸上的得意嚣张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与绝望。
吴珺琒看向面色惨白的张昊,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我一出贡院,便将本场乡试策问全文默写定稿,隔日便投稿《文坛荟萃》刊印发行,天下传阅。”
“敢问张解元,为何你考场作答的文章,会与我提前公开的默写文稿一字不差?”
他微微停顿,语气笃定,道出所有人心中的答案:“答案只有一个——本场乡试,你舞弊窃卷,偷我答卷、盗我功名!”
“舞弊!是赤裸裸的科举舞弊!”
全场瞬间沸腾,讨伐声铺天盖地!
吴珺琒顺势上前一步,立于人群之中,声音清亮悲愤,句句戳中寒门士子心底最痛的软肋:“诸位同窗、诸位百姓!张昊是谁?他是当朝齐丞相的亲外甥!齐家在京城权势滔天,张家在省城一手遮天!
“如今他们竟然连科举公道、为国取士的青天也敢肆意遮盖!我们十年寒窗、昼夜苦读,熬酷暑、耐严寒,闯过九九磨难赴考,到头来,不过是世家子弟光宗耀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寒门学子的血汗、无数人的努力,尽数被世家权贵肆意践踏!公道何在!天理何在!”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是啊!今日吴珺琒身怀绝世文采、次次稳居榜首,尚且被人偷卷落榜,那在场无数落榜士子,谁能保证自己不是被人顶替,被人偷了功名?
今日不公落于吴珺琒身上,明日便会落在每一个寒门学子身上!
“彻查全部考卷!重审榜单!”
“若不还我们公道,我们即刻集结赴京,告御状、掀翻这场科场黑幕!”
人群彻底失控,声浪滔天、群情激奋,无数人往前涌动,场面彻底失控。
值守官兵奋力阻拦,却根本挡不住万民怒火,整条贡院街人声鼎沸、震动不休。
内堂之中,通报的衙役连滚带爬冲进来,面色惨白、气喘吁吁,声音带着极致的惶恐:“大、大人!大事不好!外面……外面炸开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