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阳端坐在椅子边缘,脊背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嘴唇微微抿着,眼底满是忐忑不安。

    唯有两人耐不住静坐等候,一早便结伴赶往贡院挤着看榜——闲不住的钱老,还有心气旺盛的柳怀铭。

    吴珺琒抬眼,看着柳淳华与柳莳薏反反复复来回走动,看得眼都有些发倦,索性放下书卷起身,伸手一左一右分别拉住父女二人的胳膊,轻声笑道:

    “你们来回踱步半天,腿不累,我看着都乏了,且坐下歇歇吧。我对自己三场答卷心里有数,老师先前也笃定我定然榜上有名,你们大可放宽心神,何必这般焦灼难安?难不成二位是打心底不信我的本事?”

    被他一语点破心绪,柳莳薏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压下慌乱,柔声开口:“相公满腹经纶、见识卓绝,自然是最厉害的,我从未怀疑过你的才学,只是等候放榜,情不自禁心乱罢了。”

    柳淳华顺势停下脚步,搓了搓手心,讪讪一笑:“贤婿,我自然笃定你必能高中,我紧张的不是能不能上榜,是你最终能排在第几名。”

    吴珺琒眉梢微挑,淡淡发问:“岳父何以这般执着于名次高低?”

    一句话问得柳淳华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半天不肯直言内情。

    一旁柳莳薏见状,心头生疑,脸色微微一沉,语气认真追问:“爹,你吞吞吐吐必有隐情,到底瞒着什么事,不妨直说。”

    女儿和女婿都望着他,连李老都看了过来,被三人探究的目光逼到没法遮掩,柳淳华长叹一口气,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出原委:

    “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错事。我在京城经营客栈铺面,免不了要应付各路乡绅商贾的应酬往来,圈子里头错综复杂,不少消息、门路,都要融进他们的圈子才能打探得到。

    “前几日一场酒席之上,一群人轮番劝酒设局,架着我入局下注会试名次赌局,我推脱不开,索性押了一百两银子,赌贤婿你拿下本届会试会元。”

    柳莳薏骤然一惊,声调不自觉抬高半分:“一百两?爹,你怎么敢沾赌博之事?柳家家规明明是你亲手定下,严令家中子弟不许沾染赌钱陋习,你怎自己破例?”

    “我心里有数,岂会糊涂贪赌。”柳淳华连忙摆手解释,眼底带着几分精明算计,“这群人没一个安分良善之辈,几番应酬下来,又是要强塞小妾拉拢我,又是拿古玩字画设局诓骗我,想方设法拿捏我的把柄。

    “此番拉我下注赌榜,也是刻意挖坑。生意人想要在京城站稳脚跟,总得有一处旁人看得见的‘小短处’,显得我有所贪念、容易拿捏,他们才肯把我视作自己人,愿意吐露圈内内情。

    “我真正的目的,是借着这场赌局,靠近先前下毒一案里的肉铺老板,他好赌,我想从他口中套取更多齐家的蛛丝马迹。挑赌会元,也是这赌局里头最容易脱手收尾的由头,不容易惹上别的麻烦。”

    一旁项阳闻言,心头一紧,面露忧色:“柳伯父,这般行事会不会反落入对方圈套?万一他们借着赌局刻意构陷珺琒兄,后患无穷。”

    李老放下茶盏,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开口解惑:

    “民间赌科举名次,三年一场,由来已久,屡禁不绝,算不上触犯国法的重罪。上至闲散小官私下暗投,下至市井百姓闲玩下注,比比皆是。

    “只是身在官场之人一旦被御史抓住把柄,容易被扣投机钻营的参劾折子,惹出是非。好在珺琒如今尚未登科入仕,一介白身举子,牵连有限,此事说大不大,算不上致命麻烦。”

    听罢这番话,柳淳华心头依旧七上八下,不由得懊悔起来:

    “原先只想着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一时思虑不周,忽略了贤婿如今风口正盛,以后还要入仕途,一举一动都受人盯着,这般下注,终究容易落人口实,是我考虑不周了。”

    吴珺琒轻轻拍了拍柳淳华的手背,神色从容,安抚道:

    “岳父不必懊悔。对方处心积虑想要抓我们一家的把柄设局刁难,与其让他们暗中布设阴招防不胜防,倒不如主动递出一处无伤大雅的小由头,反倒能稳住对方心思,摸清他们的图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区区一场民间赌局,我自有应对之法,掀不起大浪。”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伴随着钱老洪亮大嗓门,隔着院墙都清清楚楚传进来:“珺琒!大喜!天大的喜事!你是头名!会试会元!”

    院门“吱呀”被推开,钱老迈着大步率先冲进来,满面红光,笑得合不拢嘴,额头上还带着挤榜单出的薄汗。

    紧随其后的柳怀铭跑得气喘吁吁,一手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激动得声音发颤:“琒哥!真的是你!春闱榜首!胜安哥名列第六,项阳兄第十八名,全都中了!”

    跑在最前头的苏亮一头撞进院中,双目发亮,气息急促,抑制不住满心狂喜,躬身高声禀报:“少爷!贡院黄榜明明白白,您高居会试第一,新晋会元!”

    一瞬之间,整个别院死寂片刻,随即被铺天盖地的狂喜填满。

    吴珺琒纵然一路自信答卷,心中有所期许,可当真听见“会元”二字落定,巨大的惊喜依旧扑面而来,心口怦怦直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压不住心头激荡。

    项阳愣在原地,怔了半晌,眼眶骤然泛红,鼻尖发酸,反复喃喃自语:“我中了……我真的中了,第十八名,这般名次我想都不敢想……”

    他快步走到吴珺琒身前,声音哽咽又真挚:“珺琒,恭喜你摘得春闱魁首,若无你一路提点帮扶,我断然走不到今日。”

    “同喜,往后一同赴殿试,并肩前行。”吴珺琒含笑颔首,满心诚恳。

    柳莳薏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欢喜,快步上前扑入吴珺琒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眉眼湿润,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相公,你做到了,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