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珺琒抬手温柔回抱住妻子,胸腔暖意翻涌,低声浅笑:“不负日夜苦读,也不负你日夜操劳家里。”
廊下李老端着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茶水,笑意爬满脸庞,一派云淡风轻。
钱老凑上前,打趣道:“老李头,方才旁人都紧张得坐不住,就你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这下尘埃落定,你反倒半点喜色不露?”
李老斜睨他一眼,淡淡揶揄:“也就你一把年纪,遇事还上蹿下跳沉不住气,老夫看人自有分寸,何须故作失态。”
“得了吧,嘴上装淡定,心里指不定偷着乐开花。”钱老毫不客气拆台,两人拌嘴几句,院里气氛愈发热闹融融。
柳淳华笑得眉飞色舞,浑身紧绷的焦虑一扫而空,只觉得一百两赌注押得最值。
柳怀铭高兴不已,满眼艳羡,越发打定主意往后埋头苦读,他日自己也要独占鳌头,做一回万众瞩目的主角。
没过片刻,外头锣鼓声响由远及近,报喜官差身披红绸,敲锣打鼓径直寻到别院门口,高声唱喏喜报。
一家人整肃衣饰,齐齐出门接喜。
左右邻里闻讯纷纷围拢过来,听说此处便是新晋会试会元吴珺琒居所,人人满脸恭维道贺,好话不绝于耳,院门外围挤得水泄不通。
柳淳华心头畅快,大手一挥,命人取来大把铜钱喜钱,沿街撒发,引得孩童百姓争相捡拾,贺喜喧闹声此起彼伏。
报喜官差收下丰厚赏钱,再三道贺之后,敲锣离去。
院内摆起简单酒菜,阖家欢庆登科之喜,欢声笑语满堂。
热闹稍歇,李老敛去笑意,神色郑重看向吴珺琒,出言提点:“此番夺得会元固然可喜,切不可心生骄矜松懈。
“五日之后便是金銮殿试,直面天子对策,一言一行皆干系前程,你们俩务必沉下心打磨对策,提前做好万全筹备。”
吴珺琒敛了笑意,正色躬身应下:“老师教诲,弟子谨记在心,不敢有半分懈怠。殿试规矩、时政利弊,我早已有所梳理,定全力以赴,稳妥应对。”
项阳也躬身感谢李老教诲。
春闱放榜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匹浑身浴汗的驿马撞开了正阳门,八百里加急的边境军报直闯宫禁,重重落在了御书房的龙案之上。
小皇帝萧珩铁青着脸,恨不能把军报盯出窟窿。
军报措辞惨烈:北境达旦族举部南侵,趁边军换防、春荒粮乏之际突袭西平寨,一日破城,守将殉国,周遭三乡尽数被掳掠一空。
镇北军罗老将军闻报驰援,途中遭伏兵截杀,身负重伤,麾下折损三千余众,被迫退守雁回关。如今前线军粮告急、兵甲不足,急请朝廷增兵拨粮,收复失地。
这封军报如同巨石投水,瞬间搅得满朝沸腾。
早朝之上,奉天殿内主战、主和两派当庭争执,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派以周栋为首,声色俱厉:“达旦小丑,屡犯天威,此番破我城池、杀我将士,若不举兵反击、收复失地,非但国威扫地,更会助长敌寇气焰,他日必成心腹大患!臣请即刻调遣边军,筹措粮饷,择日北征!”
主和派以齐渊为核心,老成持重,句句扣着民生钱粮:
“去年江南洪灾、淮北大旱、岭南地震,国库储粮大半用于赈灾重建,所余无几。如今春耕在即,民力疲惫,若再兴大兵,千里运粮,沿途耗损十不存一,只怕边患未平,内乱先起。”
他顿了顿,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依臣之见,不如暂遣使者议和,许以互市之利,休养生息三年,待国库充盈、军备整肃,再图收复不迟。”
两派各执一词,从清晨争到正午,始终没有定论。
萧珩端坐龙椅,面色冷得像结了冰,指尖死死攥着军报,指节泛白。
他听得出来,齐渊所言皆是实情。景朝承平日久,冗官冗兵耗去国库六成岁入,再加连年天灾,户部早已捉襟见肘。
可失地不收复,边患永无宁日,他这个少年天子,岂能登基之初便输了国土、丢了国威?
“户部。” 萧珩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满殿争执,“即刻筹措军粮军械,三日内给出章程。钱粮不够,便想办法筹。前线将士在流血,朕不想听‘做不到’三个字。”
户部尚书满脸苦色,躬身伏地:“陛下,国库实在空虚……”
“想不出办法,你这尚书便不必做了。” 萧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满殿瞬间噤声,无人再敢多言。
军报的消息压不住半日,便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街巷市井,人人都在议论北境战事,义愤填膺者居多,拍着桌子喊着要打到达旦王庭去,也有不少老成百姓摇头叹气,念叨着刚熬过天灾又要打仗,这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别院之内,吴珺琒听闻消息时,李老与钱老正对坐饮茶,二人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见他进门,钱老站起身拍拍衣摆,沉声道:“我出去走走,探探风声。” 说罢便大步离去。
屋中只剩师徒二人,吴珺琒开门见山:“老师,北境军报传遍京城,三日后便是殿试,依您之见,陛下会不会以此为题?”
李老放下茶盏,缓缓点头:“十有八九。要么问战和之择,要么问筹饷之法。但你要记住,殿试乃天子取士,圣心最难测。
“你初入仕途,锋芒太露并非好事,言辞务求中正平和,不偏不倚,尽显才学即可,不必强出头站队。朝堂风云诡谲,一步踏错,后患无穷。”
吴珺琒明白老师的苦心。历朝历代,新科进士因言获罪者不在少数,稳妥中庸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他沉默片刻,还是抬眸看向李老,语气坚定:“老师,学生有不同想法。”
他取过纸笔,伏案疾书,将心中筹谋尽数写下:
战不可避,和不可久。达旦族以游牧为生,春季缺粮便南下劫掠,和议只能缓一时,不能安一世。今日让一城,他日便敢犯三关,岁岁侵扰,边民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