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库空虚非不能战,是理财无方。冗官冗兵耗钱过半,世家隐田逃税、盐课亏空,皆是财源流失之大弊。若整肃盐政、清查隐田、裁汰老弱冗兵,非但军饷可筹,国库亦可渐丰。

    军粮不劳远运,可仿前朝屯田之法。于边境险要处筑堡寨,募边民、遣戍卒,且耕且守,寇至则守城,寇退则耕田,一年可收粮数万石,渐减千里馈粮之耗。

    收复失地不可急攻冒进。罗老将军新败,军心动荡,当以守为攻,步步为营,修堡寨、通粮道,断敌游骑补给,待敌锐气耗尽,再一举收复西平城。

    满满一纸方略,条理清晰,字字落地,绝非空泛的书生空谈。

    李老逐字看完,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指尖轻轻叩着纸面,半晌才叹道:“你这些法子,条条切中要害,比朝堂上那些只会喊打喊和的老臣强得多。

    “只是…… 你可想清楚了?殿试之上写出来,便是当众站队,主战一派自然赏识,主和一党必会视你为眼中钉。你初入朝堂,便要卷入派系之争吗?”

    吴珺琒抬眸,眼底清明坚定:“老师,学生读书科考,为的不是明哲保身、混个官位。国家有难,边民受苦,若明知正确的路却因怕事不敢言,那十年寒窗,意义何在?”

    李老凝视他片刻,忽而笑了,捋着胡须颔首:“好。畏畏缩缩、随波逐流,从来不是我李某人的弟子。你既拿定主意,便放手去写。

    “只是言辞需打磨得圆融些,以稳妥为主,既要明主战之心,又要给主和派留余地,不可全盘否定,方能进退自如。你的初心很好,但也要记住,鲤鱼只有跃了龙门,才有报效祖国的机会。”

    “学生明白。”

    三日后,殿试如期而至。

    天还未亮,吴珺琒便与项阳一同动身,赶赴皇宫。

    苏亮一路随行,低声将最新的民间舆论说与二人听:“这两日京城吵得更凶了。主战的说主和的是软骨头、卖国求荣;主和的说主战的是纸上谈兵、劳民伤财。

    “两边在茶馆里差点打起来,听说朝堂上齐大人和周大人也争了好几回,至今没个定数。属下还打听到,周国舅的亲侄子周量在兵部任左侍郎。”

    吴珺琒一路听着,默默思索,没多言语。

    行至宫门外,已是人头攒动,新晋贡生皆身着襕衫,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不少人都在低声议论边境战事,猜测殿试考题。

    他与项阳低调站在人群外侧,不欲引人注目。偏生有人高声问了句:“不知哪位是吴会元?此番会试策论算学皆是第一,我等好生仰慕。”

    众人闻声纷纷侧目,吴珺琒只得拱手向前一步,温声道:“在下吴珺琒,不敢当诸位谬赞。”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众人只见今年的会元郎年纪轻轻,不过二十许人,面容俊朗、身姿挺拔,丰神俊朗,气度沉稳,全然没有少年得志的骄矜之色,不由得暗自惊叹。

    几句寒暄过后,宫门大开,有内侍引着众人入内,往殿试广场而去。

    广场之上早已设好考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众人按抽签序号入座,吴珺琒坐在第二排第三位,抬眼便能看清丹陛之上的御座。

    不多时,殿上钟鸣,少年天子萧珩身着常服,缓步走出,端坐龙椅。

    众人起身叩拜,高呼万岁。

    吴珺琒垂眸行礼,余光悄然打量着御座上的帝王。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尚带稚气,可一双眸子却深邃沉静,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厉与野心,扫视阶下时,自有帝王威压。

    “平身。” 萧珩声音清亮,“今日殿试,只考策问一道。开考吧。”

    话音落下,铜锣轻响,军士捧着试卷逐一分发。吴珺琒接过考卷展开,只见纸上赫然印着一道题目:《边烽告警,战和之策》。

    果然是边境战事。

    考题直白得超乎想象,几乎就是将朝堂最棘手的难题直接抛给了所有贡生。

    看似开卷,人人都能说上几句,可真要答得有理有据、不偏不倚又能切中要害,难如登天。毕竟连内阁大臣都争论不休,岂是区区贡生能轻易定论的?

    周遭落笔声渐渐响起,绝大多数考生略一思索,便开始行文。唯有吴珺琒端坐案前,迟迟未落笔,眉头微蹙,似在踌躇。

    他的异样,很快落入了萧珩眼中。

    丹陛之上,萧珩见众人皆动笔,唯独他迟迟凝思,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这题是小皇帝有意放出来,旁人要么喊打要么喊和,皆是陈词滥调,他想看看天下英才的见识。

    恰在此时,吴珺琒抬眸,目光恰好与丹陛上的帝王撞在了一处。

    不过短短一瞬,吴珺琒却清晰地看到了少年天子眼底的东西——不是少年人的懵懂,是不甘、是野心、是想挣脱权臣束缚、想做出一番功业的熊熊烈火。

    这眼神太熟悉了。

    像极了前世的自己。

    孤儿院出身,先天心脏病,不被人重视,长大后从零开始创业,一步步把公司做上市,期间被投资人刁难,被董事会掣肘。

    那些年支撑他走下去的,从来不是安稳,是刻在骨子里的野心,是不想被人拿捏、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狠劲。

    眼前这个少年皇帝,坐拥江山却被权臣分权,边患临门却被国库掣肘,他出这道题,哪里是想听什么中庸之论?

    他要的,是支持他的人,是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是敢站出来、扛得住事的臣子。

    稳妥中庸?明哲保身?那样的人,朝堂上已经够多了。

    想通这一层,吴珺琒心中再无半分犹豫。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落笔有力,字字铿锵,一篇主战策论一气呵成,全然不顾李老的嘱托:稳妥为主。

    殿试策论题目简洁明了,为《边烽告警战和之策》:

    臣闻国之有边,犹家之有垣。垣坏不补,则盗贼窥之;边失不守,则敌寇轻之。

    今达旦小丑,乘我春荒、犯我疆土、破我城池、戮我军民,此乃不共戴天之仇,岂可屈膝言和,以岁币资敌粮,养寇而遗后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