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主战非轻言浪战，主和非畏敌怯战。今国用不足、民力方疲、军气新挫，若倾国远征、急功近利，恐有溃败之危。
臣以为，当以守为战，以战谋和，内修财备，外固边防，徐图收复，方为万全之策。
一曰明战和之辨，知和之不可久恃。
达旦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无城郭可守、无田产可依，每至春季乏食，便南下劫掠，此乃其天性，非一纸盟约可约束。
昔年前朝与之议和，岁赐粮帛无数，不过三载，又复来犯。盖因和议只能缓一时之兵，不能绝百年之患。
今日弃西平不守，他日雁回关危矣；今日以财帛求和，他日所求更甚。岁岁赔粮，年年备战，耗损更甚，何如一战定之？
且失地不复，国威不立，四方藩属皆生轻慢之心，内附部落必有反侧之意，内忧外患，接踵而至。故臣以为，战在必行，不可动摇。
二曰理财备饷，解国库之空乏。
连年天灾，国库空虚，此乃众臣主和之由。然国库空乏，非天下无财，是财不在官、在世家也。
冗官数千，冗兵数万，坐耗国帑；豪强隐田百万亩，逃税避役，盐课茶税年年亏空，此皆财源流失之大弊。
生恳请三策筹饷：其一，裁汰冗官冗兵，五十以上老弱士卒尽数归乡，闲散官职酌情并省，一年可省银钱数百万缗；
其二，清查隐田，核实户籍，按亩征税，杜绝世家诡寄逃税；
其三，整肃盐政，严查私盐，于边境开互市，征商税以充军饷。
三策并行，不出半载，军饷自足，无需加赋于民。
三曰屯田实边，减馈粮之耗损。
千里运粮，十石至一，民力大伤。自古守边之良策，莫过于屯田。臣请于雁回关至西平一线，择险要处修筑堡寨，募边民无地者，遣戍卒轮换者，且耕且守。
寇至则入堡坚守，寇退则出寨耕作，每寨配弓弩手、耕牛、农具，一年可收粮数万石。
堡寨渐次向北推进，步步为营，既护耕农，又通粮道，敌骑不得长驱直入，我军粮秣无需远运。行之三年，边粮自足，再无馈运之劳。
四曰整军缓进，收失地于稳步。
罗老将军新败，士卒惊惧，不可急战。当择良将代领其军，整肃军纪，汰弱留强，训练精卒，待士气复振，再图进取。
收复西平，不可强攻。当以轻骑扰其牧地，断其粮道，坚壁清野，使敌野无所掠。
待其粮乏马瘦、军心涣散，再以精兵夜袭，一举可复。收复之后，修缮城防，留兵屯田，以为长久之计，庶几可守。
学生本布衣，承蒙圣恩，得入殿试，不敢以中庸之语塞责。
伏愿陛下持必胜之心，行稳妥之政，内修理财之术，外固守边之备，不急功、不畏敌，期年之后，边患可平，失地可复，国威可振，万民可安。
学生昧死上言，伏惟圣裁。
吴珺琒写完，也到了日落时分，殿试收卷。
众人依次出宫，脸上神色各异，有的轻松，有的凝重。
吴珺琒步履从容，走出宫门时，晚风拂面，只觉心中畅快，全无忐忑。
回到别院，他立刻凭记忆将策论全文默写出来，递与李老过目。
李老逐字逐句细读，越看眼睛越亮，读到最后，拍案而起，朗声大笑：
“好！好文章！有风骨、有见地、有章法！主战却不盲动，务实却不怯懦，既顺了陛下的心意，又拿出了实打实的法子。就凭这篇策论，一甲进士稳稳当当，状元之位，也大有可期！”
吴珺琒闻言松了口气，笑着问：“老师不怪我不听劝，太过锋芒。”
李老瞥他一眼，捋须笑道：“我是希望你稳妥为主，但是这篇策问你写得很好。我知道畏首畏尾、明哲保身，不是你的性子。你若真听了我的话，写了篇四平八稳的和稀泥文章，老夫反倒要失望。
“我考前叮嘱你是不希望你锋芒太过，成为众矢之的。但现在想来，少年人入朝，该有几分锐气担当。皇帝年少气盛，他必然是想战的，这步棋，你走得冒险，但走得对。”
“老师怎知皇帝是想战的？您不是致仕很久了？”吴珺琒看着李老，心里充满疑问，“我一直很想问老师为何致仕？”
李老叹了口气道：“入了朝，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窗外夜色渐浓，院内灯火通明。
殿试收卷当日，弥封糊名之后，所有考卷尽数送入汇英阁，由内阁重臣、翰林院学士集体评阅。数十位老臣轮番磨勘筛选，最终挑出十份顶尖佳作，呈送御书房，由天子亲定三甲名次。
萧珩端坐御案前，先取过最上头、被半数大臣联名举荐的头名卷子。
通篇辞藻华美、格律工整，立论中正平和，讲“战和相济、中庸为上”，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无半分新意，通篇都是官场打磨了几十年的套话，一个新进士能写这样的文章，显然背后有官家背景。
萧珩眉头微蹙，随手放到一边。
再取第二份，亦是众臣推崇的佳作。文章条理清晰，力主“先休养生息，待国库充盈、兵甲精良，再挥师北伐、收复失地”，言辞恳切，处处体恤民力，是典型的主和派论调，稳妥有余，锐气不足。
萧珩指尖叩着御案，脸色沉了几分。
满朝文武吵了数日，不是和稀泥就是喊休战，只有周栋在战事传来的最初，言辞激烈地主战，但遭到大多数大臣的反对后，现在也不再说战了，立场难以捉摸起来。
难道连新科贡生，也全是这般畏首畏尾、只知明哲保身的庸才？
萧珩耐着性子继续翻，直到指尖触到一份字迹刚劲、墨色淋漓的卷子，目光一扫，瞬间顿住。
开篇便是“垣坏不补，则盗贼窥之；边失不守，则敌寇轻之”，字字铿锵，直言主战，全无半分扭捏回避。
再往下看，不是书生空谈喊打，而是条分缕析：裁冗官冗兵筹军饷、清查隐田增税赋、边境屯田减馈运、筑堡步步推防线，连将领选任、缓急节奏都写得明明白白，桩桩件件皆可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