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越看眼睛越亮,读到“战在必行,不可动摇”一句,猛地拍案而起,高声赞道:“好!写得好!这才是能解决问题的奏对!”
侍立一旁的齐渊闻言上前一步,躬身沉声劝阻:
“陛下三思。此子言语锋锐,看似有理,实则书生之见,太过天真。裁冗官、查隐田,牵扯世家、地方豪强,推行起来阻力重重,稍有不慎便会激起朝局动荡。边境战事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仅凭一篇策论便冒进主战?”
“冒进?”萧珩转头看他,少年眼底带着冷意,“齐爱卿告诉朕,中庸求和、岁岁赔款,就不是冒进?任由达旦年年劫掠边民、蚕食国土,就不是动荡?”
他抬手点了点那份卷子,语气斩钉截铁:
“其他人的文章,要么和稀泥讲中庸,要么明里暗里劝求和,半分血性都无。朕要的是能办实事、敢说实话的臣子,不是随波逐流、只会磕头的庸人!这份策论有方向、有办法、有担当,状元之位,非他莫属!”
皇帝态度坚决,齐渊眉头紧锁,却也不再强辩,此次春闱从东省科举舞弊案后,便被皇帝独揽在权,从出题到阅卷再到中榜试卷,看似请所有大臣阅卷,实则是皇帝最后独断。
齐渊此前差点被卷入东省的科举舞弊案中,好在他处理得及时干净,将自己摘出去。
但是皇帝已经不再信任他,明显地偏向周栋和姜广达等人,如今于科举一事上,他必须谨慎,知晓此时不宜与小皇帝硬碰硬,齐渊只得躬身退下。
只是他疑惑地看了眼周栋,主战的他现在居然没了声量,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周栋稳稳地立于另一侧,一副岿然不动的架势。
“拆弥封。”萧珩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期待。
内侍小心翼翼揭开卷首封条,“吴珺琒”三个清隽大字赫然在目。
萧珩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原来是他!会试会元,殿试状元,好!好一个吴珺琒,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本就对这位掀翻科场舞弊案、名动东南的少年才子印象深刻,如今见其策论更是句句戳中心意,心头惜才之意更盛,当即传旨:
“明日宣所有贡生入殿,朕要亲自主持传胪大典,钦点一甲!”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百余名新科贡生便齐集午门外,静候传召。
众人三三两两低语,神色间难掩紧张,有人手心冒汗,有人整理衣衫,皆是平生第一次踏入大殿。
人群外侧,吴珺琒立得端正,神色平静,身后的赵胜安微微颔首,项阳则指尖微紧,难掩激动。
不远处,崔青岩脸色青白,死死盯着吴珺琒的背影,眼底满是嫉恨。
他本也是江南名士,此番入京志在必得,却因会试第三场高热发挥失常,堪堪吊在榜末,前程全赖人脉铺路。看着万众瞩目的吴珺琒,他只觉得心口像堵了块巨石,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不多时,总管太监捧着名册出来,高声唱名,宣二十名优等贡生入殿觐见。吴珺琒、赵胜安、霍然、项阳皆在其列,崔青岩则被排除在外,脸色愈发难看。
踏入奉天殿的那一刻,殿内肃穆威严扑面而来,金砖玉阶、百官分列,龙椅之上少年天子端坐,威压深重。
不少贡生头一次直面天颜,紧张得手脚发颤,躬身行礼时脊背都微微发抖。
唯独吴珺琒,步履从容,叩拜行礼如行云流水,不卑不亢,抬眸时神色坦荡,一身清贵风骨,竟比殿中许多世家子弟还要大气。
萧珩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寒门出身,却有这般气度,实属难得。同时也想来,那日殿试,他是最晚动笔的那名贡生,不想却是写的最符合自己心意的一位。
“诸卿平身。”萧珩声音清亮,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缓缓开口,“昨日殿试策问,尔等皆对北境之事各抒己见,假若今日你们都是内阁大臣,朕想再听听你们的真实想法。”
众贡生心里一紧,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要做这个假设?还问这个边境问题?难道是对殿试策问的不满?众人纷纷猜测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众人僵持着,最先出列的是吏部尚书之子、霍侯府嫡孙霍然。
他躬身行礼,言辞端方:“回陛下,臣以为,战则伤民,和则辱国,当持中而行。一面整军备战,一面遣使议和,以和缓兵,以战促和,方为万全之策。”
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是标准的世家子弟答卷。与他在策问里的态度一样,丝毫没有改变。他父亲曾对他说过,稳妥方为上策。
萧珩不置可否,又点了太傅之孙陆逍。
陆逍躬身道:“臣以为,当以和为上。去年天灾连连,国库空虚,民力疲惫,强行动兵,恐生内乱。不如暂许互市,休养生息三五年,待粮足兵精,再图收复不迟。”
典型的主和论调,与齐渊一派政见相合。齐渊微微颔首,面露赞许。
再点赵胜安,他略一思忖,沉声道:“臣以为,守而后战,方为上策。当务之急是加固雁回关防线,整肃军纪,屯田积粮,先守得住,再谈收复。不可冒进,亦不可一味退让。”
比前两人多了几分硬朗,萧珩脸色稍缓。
最后,他目光落在吴珺琒身上,开口问道:“吴珺琒,你策论里直言主战,满朝文武多有异议,你就不怕朕觉得你大言不惭、祸国误事,直接黜落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吴珺琒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坚定,响彻大殿:
“回陛下。臣知道,写中庸之论、说顺耳之言者众,人人都想在殿试中稳妥求全。可臣以为,陛下开科取士,要的不是只会附和的应声虫,是敢发声、能为陛下分忧、为生民立命的臣子。”
“国土失陷,边民被戮,若我辈读书人都畏首畏尾、不敢言战,谁来守江山?谁来护百姓?臣写主战,不是贪功冒进,是知战不可避、和不可久。
“臣写筹饷、屯田、筑堡之策,便是想告诉陛下,仗可以打,也能打得稳、打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