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望向御座,目光坦荡:“若陛下觉得臣之言大逆不道,要黜落臣,臣也无怨无悔。臣读书入仕,本就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纵不得志,此心不改。”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殿寂静。

    萧珩眼睛亮得惊人,猛地站起身,朗声大笑:“好!好一个无怨无悔!好一个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朕要的,就是你这样敢说真话的臣子!”

    他兴致正浓,忽然想起会试算学题,当即又道:

    “朕素闻你算学精绝,今日便考你一题。今有军粮运往前线,共四百二十石,每走十五里耗粮三斗,全程共一百八十里,问粮草抵达边城,还余多少石?”

    户部尚书擦了擦汗,他曾给皇帝汇报过类似的题,本意是想告诉小皇帝,长途运粮不易。

    小皇帝却抓错了重点,对这道算术题起了兴趣,逮着自己给他算明白。更没想到小皇帝居然拿来考验贡生。其实这道题并不算难,可对于长期忽视算数的贡生来说,在殿试这种压力下心算,心理压力更大得多,极易算错。

    皇上此问一出,众臣纷纷侧目,几位贡生低头默算,眉头紧锁,一时竟无人能即刻答出。

    户部其他众臣更是凝神细算,这等实务题最是考验功底,稍有不慎便会算错耗损。

    谁知皇帝话音刚落,吴珺琒便沉声开口:“回陛下,余粮三百八十四石六斗。”

    满殿微惊。

    户部侍郎忍不住出列:“吴状元且慢,你怎算得如此之快?莫不是随口胡诌?”

    “大人可验算。”吴珺琒从容道,“全程一百八十里,每十五里耗三斗,共十二个路段,合计耗粮三石六斗。四百二十石减去三石六斗,便是三百八十四石六斗。”

    户部侍郎心中默算片刻,脸色骤变——分毫不差!

    萧珩兴致更浓,又出一题:“今有田地一方,长三十六步,宽二十八步,每亩二百四十步,每步收粮二升,问此方田地共收粮多少石?”

    这题涉及田亩换算、容积折算,比上一题更繁,几位贡生咬着笔杆,半天算不出头绪。

    吴珺琒略一沉吟,即刻答道:“回陛下,共收粮八石四斗。田积一千零八步,合四亩二分,每亩收粮二石,合计八石四斗。”

    殿内瞬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户部尚书都坐不住了,起身惊问:“你竟算得如此之快?莫非有速算之法?”

    寻常账房先生算这等题,少不得拨弄半刻算盘,他一个读书人,竟张口就来?

    吴珺琒谦逊一笑:“回大人,臣少时帮家中打理生意、核算账目,算得多了,便熟了些。”

    心中却道,不过是小学算术,前世九年义务教育打底,这点计算实在不值一提。

    萧珩龙颜大悦,看向阶下少年,越看越满意。

    他不再迟疑,拿起御笔,在状元卷上重重朱批,高声道:“传朕旨意!钦点吴珺琒为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状元及第!霍然为一甲第二名,榜眼!赵胜安为一甲第三名,探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中,吴珺琒躬身谢恩。抬眸的瞬间,恰好撞上百官前列投来的一道沉沉目光——两鬓白发,眼神深邃,正是当朝首辅齐渊。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吴珺琒神色未变,从容垂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踏入了这座权力旋涡,与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正式站在了对立面。

    传胪大典毕,状元、榜眼、探花身披红绸,头戴金花,在仪仗导引下跨上高头大马,出皇宫、沿御街游街夸官。

    队伍刚一出承天门,主街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摩肩接踵,踮脚翘首,都想一睹新科状元的风采。

    待三人策马走近,沿街瞬间爆发出阵阵惊叹。

    “天呐!今年的一甲怎么都生得这般俊朗?”

    “状元郎看着才二十吧?这么年轻就中了状元,真是文曲星下凡!”

    “听说就是他掀了东省科场舞弊案,为寒门学子出头,真是年少有为!”

    “不止呢,听说今年的状元郎是连中六元的天才!”

    “六元及第?天呐,世间罕见啊!”

    “这般年轻,却如此才华盖世!我得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临街绣楼之上,无数官宦千金、世家贵女推开窗扇,看着街上年少俊朗、气度雍容的状元郎,个个眼波流转、芳心暗动。

    有大胆的,捧着花篮便往下抛,朵朵鲜花落在吴珺琒肩头、怀中,香气盈袖。

    吴珺琒被鲜花砸得微怔,随即抬手接住几枝开得最盛的牡丹,笑着朝楼上颔首致意,转手便将怀中的花束抛向街边围观的孩童与百姓,朗声笑道:“诸位同喜!”

    他笑意温和,眉眼清朗,没有半分状元郎的骄矜,反倒引得百姓欢呼更盛,连连夸赞“状元郎仁厚亲民”。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红袍骏马,万众瞩目,少年状元的名字,随着游街的队伍,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消息传回别院时,院中早已炸开了锅。

    柳莳薏握着报喜差役的文书,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泛红,又是欢喜又是哽咽。

    柳淳华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吩咐下人撒喜钱、摆喜宴,脸上的光藏都藏不住。

    柳怀铭攥着拳头,满眼都是崇拜与向往——琒哥连中六元,名震天下,他日自己也要这般,光耀门楣。

    李老端着茶杯,笑得胡须都翘了起来,嘴上还故作淡定:“早说了,此子必成大器,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钱老毫不客气拆台:“方才是谁听见消息,茶碗都差点摔了?嘴硬!”

    两人拌着嘴,满院都是欢声笑语。

    京城城南的破巷子里,霉味混着馊饭味弥漫在空气里。

    吴牧堂蜷缩在漏风的土坯房角落,身上的衣服早已磨得发亮。街上传来敲锣打鼓的喧闹,伴着路人的高声议论——“新科状元吴珺琒!六元及第!文曲星下凡啊!”

    每一个字都像针,狠狠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眼底翻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