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与毕自严尚在消化沉云英传回的消息,周玉凤已将话锋一转:“周延儒在印度所为,二位卿家想必清楚。”
孙承宗与毕自严点了点头。
周延儒赴印出任总督,至今已有数年。
尤其最近推行的种姓改制,将当地原有的四等种姓与大明礼教嫁接后,进行定时轮换一朝中虽未大肆宣扬,内阁与六部堂官却是知晓的。
当初,就周延儒自请总督印度一事,朝中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认为,官修治理大明本土十五省已然分身乏术,印度地广人稠,若纳入管辖,必然消耗大量人力心力。
过往朝代,广袤疆域意味着更多耕地、人口、物产与赋税,朝廷能划出土地用于封赏功臣、安置流民。
时移世易,农业生产不依靠土地,修行资源更不与疆域绑定。
故大明多数官修的想法是:
海外邦国可名义上称臣纳贡,但绝不能划为第十六个行省。
毕竟多一个省,便要多养一省的官,多分一省的资源,得不偿失。
力挺周延儒赴印的一派人认为,接纳海外邦国无需给予其与大明本土子民等同的待遇。
古往今来,历代王朝皆推崇大一统,秦始皇并六国,汉武开河西,唐宗定漠北。
今大明仙朝伟力之盛,远迈汉唐,完全能够成为开天辟地以来首个统治地球的朝代,总督印度不过开端。
两派争执不下,内阁议了数次也未能达成共识。
主要分歧出在韩与卢象升。
最终,周玉凤拍板:
准许周延儒前往印度,出任总督。
皇后身为仙帝正宫,主政多年,极少独断专行,大小政务多从内阁合议结果,唯独在总督印度这件事直下决断。
文武百官无人敢违。
可无论孙承宗还是毕自严,心底始终存疑:
大皇子朱慈烺与周延儒势同水火,娘娘再怎么处事公充,身为人母理应偏向亲子,为何会力挺周延儒?
此刻。
周玉凤目光从两位老臣面上扫过:“本宫知道,首辅与毕尚书对派遣周延儒往印度一事,始终心存不解。”
孙承宗与毕自严闻言,连忙躬身。
“微臣不敢。”
“娘娘圣断,老臣岂敢置疑。”
周玉凤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如此。
“沉云英的事暂且搁置。”
“今日便将本宫的想法,尽数告知众卿。”
随即传众人入殿。
守在门边的曹化淳领命,高声宣道:“娘娘有旨,诸位大人入殿一”
官修们一众而入。
卢象升与韩分列两侧,拉开数步距离。
李邦华、王夫之、张凤翔、王永光等部院堂官依次站定,山呼行礼。
周玉凤示意免礼后道:“明年开春,太子人选便会定下。”
“诸位皆牵挂储位归属,故这些时日,明争暗斗层出不穷。”
“不少大人将子孙派往四川,或改调物资、操控舆论,扶持、打压某位殿下。”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凝滞。
几个往蜀中送礼过多的官员膝盖发软,当下便要请罪。
周玉凤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抬手虚扶:“不必请罪。储君之位牵动一国气运,也会影响诸位修行。只要行事不损大明,皆在陛下与本宫容许之内。”
胸口大石稍稍落地,官员们纷纷暗自庆幸。
“今日要议的,并非储争。”
周玉凤微微一顿:“而是本宫想问诸位,待储位尘埃落定—诸位后续当如何治理大明?”
群臣皆是一怔。
这些年,大明资源尽数向四川倾斜。
人才、灵石、灵米,源源不断输往三藩。
储争一旦落定,权力与修行物资的重新调配,势必掀起新的动荡。
只顾修炼、紧盯四川动向的官员,被周玉凤一言点醒,方才意识到:
无论最后朱慈烺、朱慈绍、朱嫩宁之中,谁被立为太子;
皇后仍在,仙帝更是恒久不变。
他们这群臣子,依旧要众星捧月,辅佐朝政————
成国公朱纯臣心思活络,面上堆起恭谨之色:“赖陛下与娘娘圣德临朝,当下乃亘古难逢的鼎盛之世,储位更迭,分毫动摇不得国本。臣等谨守本分,尽心履职,便再无旁忧。”
宗室王公纷纷出言附和,言辞与朱纯臣如出一辙。
周玉凤听完这些奉承之言,想起锦衣卫的密报。
九年间,朱纯臣屡次派遣家中子女亲眷前往四川,与杨嗣昌与顺庆诸多人士交好,定下数桩婚约—
只交换庚帖,未正式办礼。
此外,朱纯臣是朱嫩宁的铁杆支持者,往顺庆输送的灵米,少说也有两千两之数。
周玉凤不理会朱纯臣,径直看向卢象升。
“卢将军有何看法?”
卢象升抱拳拱手:“回娘娘,待储位之争落定,朝廷当务之急有二。其一,培育更多练气修士,充实仙朝国力。
其二,集合所有练气修士,拓展信域经济,至少铺至整个长江以北。”
此言一出,毕自严抚须颔首,大多六部官员点头认同。
扩大信域经济的复盖面,户部早已做过初步推演,只是碍于储争未定、练气大能不足,才未正式推进。
现下卢象升当众提出,正是时机。
以朱纯臣为首的朱姓宗室却心头一紧。
几十年前,他们仰旧制旧德才得到的财富,帐目尚未做平,私产也未洗白。
徜若来年信域经济便能复盖长江以北,隐匿的产业要么因无法纳入信域体系计损,要么报备后接受信域的全面勘验,面临高额重罚。
若旁人提出此策,朱纯臣尚敢仗着宗室身份争辩。
可卢象升除了仙帝、娘娘与首辅,不买任何官修的帐。
朱纯臣一众宗室最高不过胎息六层,在这位能单臂抗衡三千人的练气大能面前,只得绞尽脑汁,把目光飘向队列另一侧。
韩白须垂胸,双目微阖,语调不急不缓:“卢将军直言为国,此心可佩。”
卢象升只发出一声冷哼。
韩不以为意,面向周玉凤拱手道:“然老臣以为,储位定局之后,朝堂第一要务,当是持续推进仙帝下定下的五项国策。”
周玉凤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韩回忆道:“三十载倏忽而过————外患已弭,内乱已平,四海靖宁,百姓乐业。”
“此皆仙帝之恩泽,亦诸公戮力同心所致。”
“昔者修士凋零,凡所举措,慎之又慎。”
“今大明胎息如云,筑基可期,若仍守昔日之谨,岂非负了仙帝开天辟地之本怀?”
韩话音落下,殿内响起热切的议论。
工部尚书张凤翔出列道:“下官深以为然,只是—【阴司定壤】因深洞封禁,难以推进,此其一。”
“内阁早已定下【衍民育真】百年规划,只须静待时日,千亿人口自能稳步达成,此其二。”
“依韩大人之意,储争之后,中枢具体该着手何处?”
韩郑重吐出四字:“【朔漠回春】。”
他抬起两指,按在眉心。
淡青色灵光自如水波般铺展开来,在身前凝成半透明的投影,现出线条勾勒的疆域轮廓。
投影虽无文本标注,但殿内官员对这副图再熟悉不过。
除却原大明两京十三省,西伯利亚、朝鲜、日本、整片东南亚尽数囊括在内,皆为仙朝本土。
藩属国界未在投影上显现。
韩指向投影北端:“三十年来,唯极北一地,推行【朔漠回春】。”
“此非群臣之功,乃仙帝亲赴北境,施展无上仙法定下模版,孙传庭方能率百万汉人、十万建奴扎根北海。”
“今观西伯利亚全境,百姓活动之所不过北海一隅,尚不及全境十一。”
“如此寸进,岂可谓国策推行?”
便是与韩存有隔阂的卢象升,也没有出言反驳,而是仰面看着灵石投影上的广袤荒原,眉头微皱。
孙承宗亦深有同感:“韩公所言极是。仙帝定【朔漠回春】之策,本意乃化不毛为沃壤,易绝域为乐土,使酷寒贫瘠、万古无人之地,皆可安居繁衍、滋养生灵。”
“西伯利亚姑且不论,单看大明疆内,塔里木沙碛千里、塔克拉玛干流沙无际、高原雪域不输北海————至今未遣一官一修前去经营。”
“非策不可行,肉食者未尝行也。”
韩适时在投影中圈出红色标记,正是孙承宗所言三处绝境。
一心盼着储位之争落定、好从中攫取气运益处的官员,尽数愣在当场。
改造沙漠、冻土、高原?
工程之浩大,光是想想便令人头皮发麻。
潜心修行,从此逍遥自在不好吗?
意识到来年有繁重棘手的治世要务等着,众官修集体变成无声的鸦雀。
毕自严取出随身携带的算盘,手指翻飞如织,口中念念有词。
良久,他长叹道:“这等绝境,耗费人物,便以仙朝之盛,也难以承担。”
韩没有反驳毕自严的推算,殿内再度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周玉凤开口道:“这便是本宫派周延儒前往印度的缘由。”
周玉凤从凤椅上缓缓起身,衣袂拂过椅背,在天光中投下修长的侧影:“印度之地,看似沃野千里,不宜人居之绝域亦广。”
“德干高原腹地,赤地连年,雨泽罕至;印度河流域,塔尔沙漠横亘如漠北之沙;恒河三角洲,盐硷沼泽遍布,草木难生。”
“当然,上述较之塔克拉玛干大漠,改造之难,已算轻省许多。”
周玉凤微微一顿,提高声量道:“本宫遣周延儒赴印,非为要他以礼教改制为纲,而是集成当地人力,先行试验【朔漠回春】。”
孙承宗与毕自严对视一眼,皆是恍然。
原来娘娘派周延儒赴印,是打算用印度的土地、印度的人丁、印度的资源,来验证【朔漠回春】的推行策略。
成了,便可复制至塔克拉玛干、高原雪地、西伯利亚。
未成,损失也在域外,不伤大明本土。
周延儒恰是推行此策的最佳人选。
官修中唯有他,能将一盘散沙的印度集成成可调用的劳力。
李邦华,拱手道:“娘娘思虑深远,然臣心中尚有一惑————若只为大明本土计,改造境内绝境便可,何故域外疆土亦要推行?”
周玉凤看向他,微微摇头:“五项国策,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李大人当知,依国策终极之走向,地球七大洲陆,终将合而为一。
“凡世间荒芜绝境,无论在大明境内抑或域外,早晚皆须以【朔漠回春】之法逐一改造,仅次序有差。”
李邦华长叹一声,旋即严肃道:“谨遵圣命。”
五项国策是崇祯定下的【明界】根本,如日月之行,不可更改,不可阻挠。
李邦华还好,其馀崇祯二年不在京师、入朝较晚的京官听皇后剖明关窍,首次意识到:
从前对国策的理解,仍是太过浅薄了。
韩收回灵识,投影顿时消散。
交头接耳的群臣议论许久,渐渐归于沉寂。
待满殿文武各怀心思,却无一人提出新的疑问,周玉凤语调骤然转冷:“今日将这些说与诸位,全为提点。”
“储位之争,靠借势精进修为,此乃人之常情,本宫不怪罪。”
“但诸位莫要忘了——你们是修士,更是朝堂命官!”
“身居其位,便须担其责。”
“若来年储位落定,诸位一心闭门苦修,大小政务推给佐官,推给属吏,推给未入修途的凡人————仙朝养尔等何用?”
周玉凤目光如霜,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届时,失职者一概罢黜,虚占其位的蠹虫,一概清空!”
“本宫说到,便做到。”
周玉凤主政多年,极少展露凛冽威严;
温和的她,说话总留三分馀地,便是训诫也点到为止。
今日却依强硬之态,令满朝文武尽数低头。
“臣等遵奉娘娘训示。”
周玉凤微微颔首,面上冰霜稍稍消融。
“今日之事,皆已议毕。诸位且回去准备”
她重新坐回凤椅,拢了拢衣袖,再以一贯的从容道:“明日,本宫将亲往潼川,讨伐逆王朱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