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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一见求杀

    第344章一见求杀

    崇祯三十四年,十月。

    潼川。

    中秋已过,暑气却未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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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涪江水汽被秋老虎蒸成白雾,笼住这座千万人口的西南一不,应该说是世界巨城。

    昊天台方圆三百六十丈的巨大轮廓,尤如生长于斯的巨兽,静静迎接蜂拥而至的天下修士。

    京城伐川的消息,早早传遍大明两京十五省。

    皇后亲征,首辅随行,大内高修压阵。

    便是当年金陵之劫也不曾有过。

    无论是想看热闹的散修,还是想借机窥探朝堂风向的世家子弟,抑或是单纯来碰运气的投机之徒,全都往潼川来。

    城门口的官道被车马人流堵得水泄不通,长队绵延数里?

    那便不走官道,直接入城。

    谁让潼川没有城墙呢。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可容十五万人的演武场门票,开售不过半日便被抢购一空。

    手快的低阶修士一口气抢了数十上百张,转手便在街头兜售,价格翻了五倍不说,还不接受纸人付款,必须现金结清。

    潼川百姓深恶痛绝,于是给这类修士与凡人起了个浑名:“黄牛。”

    这位不知名的黄牛是个三十出头的散修,胎息一层,蹲在昊天台南门外看来看去,专挑脚步迟疑的外地人搭话。

    拦住七八个,一连卖出去四张票,价格比昨天又涨了两成。

    “再努把力,下个月我也能攒够万两,认养小纸人了————”

    刚数完银钱,这黄牛便瞥见一个身材精瘦,斜背无鞘长刀的外地修士。

    其头上压着顶破旧的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下颌有旧疤。

    且走起路来靴底几乎没有声响,像随时都在提防什么。

    面对一看就不好惹的外地人,秉持敬业精神的黄牛咬咬牙,立马迎上去说:“这位道兄,皇后娘娘打骏王殿下的票要吗?绝佳位置,包您看得清清楚楚!”

    戴斗笠的人脚步微停,不冷不热地问:“哪里最好打听消息?”

    黄牛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人不是来看斗法的,嘴上已给出答案:“那必须是金先生的戏楼,潼川消息最灵通的地。道兄往城东走,见着三层飞檐丶门口挂着“移宫换羽”匾额的就是。甭管哪路来的修士,全在那儿扎堆。”

    那人微微点头,转身便朝城东去。

    黄牛觉得这人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凶厉之气,不是冲着谁来的,尤豫是不是该向官府报案。

    可下一个客人正在街上冲他招手,遂把这事忘了。

    李自成穿过来往的人流,停在名震西南的戏楼门前。

    金圣叹亲手题写“移宫换羽”,字形意气飞扬,与传闻中的狂狷性情似乎一脉相承。

    一层大堂挑空直达三楼穹顶,舞台居中,三面环绕密密麻麻的桌位,能同时容纳上千人。

    此刻明明没有剧目上演,堂里却坐满了修士,各桌摆满潼川特产的烈酒和各色小食,竟比有戏时还热闹。

    李自成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看似热闹的场景,却没有多少噪音,显然修士们谈兴再酣,也不忘施放【噤声术】。

    李自成在角落寻了空桌,将那柄无鞘长刀解下,要了一壶酒。

    无人注意到,刀接触地面的瞬间,整座戏楼地面传来的振动,都沿刀身传入刀柄,再经由刀柄传入李自成的指尖,化作清淅的音节。

    —【噤声术】防得住空气里的声波,却防不住地面传导的振动。

    邻桌的一口广府官话最先传来。

    “————最期待的当然是郑家父子对打!”

    “郑芝龙对郑成功,老子光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从海岛到海商再到大官修————郑家在南海做了多少年生意————我家早看郑芝龙不顺眼了。”

    同桌另一人接过话头,语气稳重许多:“也不能这么说。郑家是赚了不少钱,可也给广州修了码头丶建了工坊,多少凡人靠郑家吃饭。再说你买的那点郑家商号的股票,跌之前不是早抛了吗?”

    李自成挪动刀柄,刀尖对准另一侧。

    只见几个成都来的修士,围着好几花生米争得面红耳赤。”

    —大殿下胎息九层都突破不了,还争什么太子?”

    “储位之争说到底是比修为。”

    “朱慈烺肯定出局了,太子不是朱嫩宁就是朱慈照。”

    “闭嘴!真当【噤声术】能护得你?”

    “我站公主。”

    “嗬嗬,公主婊连初夜都拿出来卖了,还不是没练气?”

    “骏王好歹正面硬扛过仙帝幻躯,听听,什么气慨?”

    “同意!太子之位,我也押骏王。”

    “赢过娘娘再说吧————”

    两拨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花生米倒是越吃越少。

    李自成又把刀尖往北,偏向山东修士桌。

    蓄着山羊胡的老者一边捋须一边摇头:“————那帮先天灵窍的年轻人,资质上佳,放着大路不走,非说要证【儒】道。孔子他老人家都没修过仙,哪来的【儒】道?”

    对面的年轻修士却面露不忿,低声争辩道:“【儒】自孔孟传下,代代圣贤皆以儒修身,凭何不能成道途?大皇子能证【仁】,周延儒能证【礼】————仁与礼,本为儒家要义。大皇子走得,周延儒走得,为何我山东修士走不得?”

    老修士没想到晚辈敢当众反驳自己,一时吹胡子瞪眼,却拿不出有分量的反驳之词,遂以“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开骂:“若山东巡抚还是周延儒,你早就象曲阜孔家那样,被他收作奴才了!”

    “有本事让周老狗来!看我不以下克上,破了他的假礼!”

    李自成听到这里,嘴角浮起讽刺的笑意。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动静,在二楼。

    “洪承畴也到胎息九层了。”

    “唉,杨巡抚把这两年拨下来的灵石配额,全挪去布阵,一个都不给洪承畴。”

    杨巡抚指杨嗣昌。

    “洪承畴修炼到九层,全靠夫人娘家在撑。”

    “这也罢了————关键杨巡抚布的阵法没一个成。”

    “五年前布聚灵阵,炸掉衙门。去年布个名字极长的防御阵,被场暴雨冲刷掉————灵石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洪知府当面跟杨巡抚说,切勿公器私用。”

    “杨嗣昌怎么说?”

    “巡抚说设阵是为保护重庆,乃是为国为民。”

    “哼,这杨嗣昌想成【阵】道道祖怕是想疯了。”

    “说到底,还是练气难为。”

    “月底斗法,据说杨巡抚与洪知府会分开前往潼川————八成要向娘娘告状————我们二人先来打点————”

    李自成正欲细闻,却听见了旁的动静,遂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无鞘长刀挂回背后,从窗框就近离开戏楼。

    李自成刚走,移宫换羽大门被从外面推开。

    杨英身着浅绯色官袍,手捧厚册,与八名胎息修士分两列入内。

    中间,郑成功跨过门坎,肩头的巡海灵蛙鼓着腮帮四下张望。

    “诸位。”

    杨英将册子往桌上一放,朗声道:“奉骏王殿下令,近日入潼川的外地修士,须至官府登记。姓甚名谁,来自何地,修为何境,一一报备。”

    大堂里安静一瞬。

    旋即【噤声术】撤去,哗然一片。

    “登记?”

    操贵州口音的散修满脸不悦,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我等都是来看斗法的,又不是来做贼的,凭甚要登记?”

    “不错!”

    另一个酒气熏天的修士拍案而起:“不是说潼川不设法禁,来去自由吗?这才几年,便要学嘉定那般管东管西?骏王殿下说话算不算数!”

    郑成功站在杨英身旁,目光一直落在别处,显然这项登记事务并不由他负责。

    此刻,他缓缓转过头来,视线落在酒醉修士脸上。

    所有人都看清了郑成功的出手,却无人有自信扛住越境修罗一击。

    总之,外面行人只听一声闷响,便见一名胎息五层修士连人带椅横飞出来,仰面朝天,半天爬不起。

    郑成功站在那修士方才坐过的位置旁边,手臂保持抛出后的姿态。

    在众人敬畏的注视下,他本可以耐心解释此政令乃临时施行,斗法结束便会解除。

    可当下郑成功心绪极其不佳,故对这圈人留下五个字:“别给我添乱。”

    巡海灵蛙“呱”了一声附和。

    杨英趁机让随行胎息齐备笔砚,登记册往桌上一拍。

    外来修士们再无多言,一个个乖乖排队报备。

    局面稳住,郑成功拍拍杨英肩膀:“交给你了,我回别业歇歇。”

    说罢也不等杨英回话,转身便往外走。

    巡海灵蛙从郑成功肩头跳下,蹦蹦跳跳地跟着杨英。

    不知怎的,这灵蛙自半个月前起,忽然喜欢看人写字,还特别爱闻墨汁的味道。

    该不会是要成妖了吧,所以提前学人写字?”

    算算时间,好象还真有可能。

    郑成功边想,边走在潼川大道散心。

    想当初,潼川还是九个县拼在一起的雏形,【土统】修士不够用,到处是凡人建设的工地。

    九年过去,工地全部化作林立的高楼,支撑起千万百姓生存。

    参与建城的郑成功可谓满满骄傲。

    所以,他有事没事就会带着黄帽与灵蛙乱逛,感受这份功业。

    今日的郑成功却大步流星,完全没心思看街景。

    全因与朱慈绍和李定国吵了好几场架。

    关于月底的斗法,三人各有各的战术,且互不相让。

    郑成功主张田忌赛马:

    七局一对一,己弱打对强,己强打对弱,中强对中强,以巧取胜。

    在郑成功想来,京师修为整体高于潼川,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潼川。

    朱慈绍却说这是懦夫打法,潼川必须正面硬刚,沿用对阵金陵时候的车轮战:

    一个倒下,另一个上场,直到一方无人可上为止。

    朱慈绍原话怎么说来着?

    哦——

    “这才是大明储君该有的气魄!”

    李定国则认为,战术什么的先放一放,出战人选必须调整。

    主张换下怒江神尼和张岱,让张世泽和黄帽顶上。

    理由是,论真实战力,黄帽曾带领纸人镇压附身宁完我的存在,比神尼强得多;

    张岱虽是罕见的【医】道高修,境界却只有胎息七层,一对一恐被胎息巅峰瞬杀。

    朱慈绍拒绝李定国给出的建议,认为小纸人脑子不好使,整日耍宝,真上斗法台,不可能不拖后腿。

    李定国接着辩,郑成功也为黄帽说话,最后朱慈绍勉强同意,将张世泽与黄帽纳入备选区。

    朱慈炯才是矛盾的关键。

    据大殿下来信,吕洞宾将护送五殿下来潼川。

    对于是否要使用这奇招丶何时使用,除了他们三,潼川能说得上话的修士均有不同意见。

    吵了三日,仍然没有说法,只定下安置朱慈炯的简单事宜。

    今晚郑成功回别业,就是想一个人理理乱麻。

    “唉,不会真让我和爹打吧?

    郑成功无奈。

    这也是朱慈照的意思。

    说什么兄弟间应该同生共死,他为人子对阵母后,那郑成功自当为人子对阵亲爹。

    三殿下脑子里的想法————偶尔跟公主有的一拼。

    天色渐沉,晚风清凉。

    郑成功出了城门,施展身法奔行数里,望见自己别业的轮廓。

    这是他当年刚到潼川,从本地豪绅手中花几十万两买下。

    虽比不得他在广州的家,但清溪流过院外,种着许多好看又叫不出名字的树,院内还有温泉,属实是放松宝地。

    郑成功刚想狂奔入内,好好泡个澡。

    忽然看见,有一人立在树下,望着溪中倒映的晚霞。

    她身量颇高,肩背笔直,青布条束住发尾,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带有明显的异域元素。

    九年间,他在梦里见过太多次。

    多到不必看脸,光看站姿就知道是谁。

    “————真的是你吗?”

    溪边的身影转过身来。

    欢骨线条比九年前利落,左眉尾多了道极细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好在嘴角上扬时带着的飒爽,与不易察觉的温柔,一如分别时的她。

    “阿森。”

    沉云英道:“我回来了。”

    真的是她!

    郑成功愣了半晌,终于大步上前,将沉云英揽入怀中。

    沉云英一僵,手臂绕过他的背,却不贴进他的体温。

    郑成功有些费解。

    他本有许多诉衷肠的话想说,可当下场面与想象中久别重逢略有不同,于是轻轻问道:“云英,你怎么了?”

    沉云英仰头,眸里映出漫天的晚霞,复杂得看不分明。

    “阿森,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个忙。”

    “你说。”

    “我可能需要你————帮我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