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开车推车又坐车的朱翊钧,用过早膳,神清气爽地回了乾清宫。
“如水的女人,果然是抚慰身心的良药。”朱翊钧今日不用上朝,便处理奏疏题本。
常朝时间又做了修改,三日一朝;大朝会则是半月一次。
虽然在朝会上也处理不了什么军国大事,但皇帝时常露个脸,也是必要的。
尽管皇帝上朝的次数减少了,但奏疏题本的批阅却从不拖延。
皇帝既是勤政,群臣对此也没有太大的反对。
关键是皇帝的雷霆手段震慑,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海大爷果然不负朕望,也深体朕心。”看着海瑞呈上的奏疏,朱翊钧甚是满意,提笔作了批示。
在北直隶的清丈田亩和清屯充饷,有皇帝的全力支持,有镇抚司和东厂的情报支持。
多数地方官员也不敢在风头上弄虚作假,皇帝更是依海瑞之奏,狼狼处罚了几家虚报田亩的王公权贵。
如此一来,缴纳赋税的田亩数大为增长。
军户改良民,也通过清理出来的屯田,有了安置。
但这不过是短期的,蛋糕还是那么大,人口还是那么多,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不过,清丈和清屯将使财政更加宽裕,利益受损的不过是官绅权贵。
对于在清丈田亩中懈迨不力、隐瞒包庇的地方官员,朱翊钧毫不留情地予以严惩。
毕竟,光靠海瑞等一行人,想要在全国范围内完成清丈和清屯工作,是不可能的。
在严惩的震慑下,地方官员便不得不认真工作,进行清丈和清屯。
“已经快三个月了,北直隶可以交给随海瑞历练的官员,海大爷该去山东走一走了。”
朱翊钧的黑名单上,早已将曲阜的孔家列入其中,并派了锦衣卫和东厂秘密查访侦察。
现在,情报已经搜集整理得差不多,可以动手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可王朝更替,皇帝换得勤,孔家却是雷打不动。
宋灭元兴,忽必烈被奉上“儒教大宗师”尊号;
明末,李自成起义军过军山东,曲阜知县孔贞堪投顺;
清顺治年间,衍圣公孔衍植上《劝进表》;
随后,顺治要求孔府剃头,起一个模范作用,孔衍植再上《上剃头表》;
内容大致是,俺们全家都剃头了,感谢皇帝,新发型实在是太棒了,早就该剃了。
到了近现代,孔家依然如故,袁世凯称帝时,孔令贻发奏稿及电文拥戴;
张勋复辟,孔令贻发起为张勋创建生祠启事;
抗日战争爆发,日军占领山东。
孔府的临时当家人孔令煜,于府内设下宴席,招待罪恶滔天的日军。
一桩桩,一件件,孔家劣行不胜枚举。
没有家国观念,没有民族大义。毫无节操,贱如猪狗。
孔家可谓是盛世之蛀虫,乱世之汉奸。
“毫无廉耻,朝廷的俸禄就是喂狗,也不能便宜了孔家。”
朱翊钧咬牙切齿,可还是得暂时认了。
废了衍圣公,停发俸禄,显然会造成轩然大波。
但将一族之血统当作万世之楷模来祭祀,全世界也只有中国封建社会才有的奇葩现象。
所以,朱翊钧选择的突破口,便是清丈田亩。
根据情报,孔府拥有的田地,可能近百万亩,遍及五省之地。
作为中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贵族地主庄园,这倒也不算意外。
这些田地包括了屯地、厂地、官庄、私庄四大类。
而孔府土地的来源,一是朝廷的赏赐;
二是以办学和祭祀孔丘为名,假手地方官吏霸占;
三是乘农民破产之危,强买巧骗,变相掠夺和兼并;
四是直接圈占,无理鲸吞。
比如孔府便曾借清查祀田为名,硬说江苏铜山、沛县两地,有元代钦拨祀田九十顷。
遂派平阳屯屯官唐守忠等“率众数千人,蜂拥沛境,私立屯庄二十五处。
于平地修盖房舍数百间,遍插圣公府”三字旗帜”,“灭没村庄百馀处”
O
象这样大规模无理圈地,孔府便发生过数次。
而祭祀田是不缴赋税的,直接导致了国家财政的流失。
“贪得无厌,鱼肉百姓,孔家该倒了。”
朱翊钧要砍倒孔家这棵大树,还要分步实施。
而收回朝廷所赐的祭田,清丈孔家非法侵吞的占地,严惩违法乱纪的孔家官吏。
而首先,就是罢黠换掉曲阜的知县。
要知道,曲阜知县,从唐代开始,常由“小圣人”亲自兼任;
到了明代,改为孔氏世职,即由“衍圣公”在弟侄中拣选一人,送吏部委任。
对曲阜县的控制,使得孔府具有相当大的独立性。
应该说,曲阜孔府就相当于统治着一定数量土地和人民的具体而微的政权。
仆役、佃户、庙户,孔府控制下的人口可达数万户之多。
孔府还设有三堂、六厅,作为家族具体的管理和办事机构。
其中,孔府大堂是衍圣公申饬家法族规、审理重大案件之地;
三堂则是衍圣公的私立公堂,在此处理家族纠纷与刑讯奴仆。
六厅实际上是仿照朝廷六部的模式所设立。
可分为典籍、司乐、百户、管勾、知印、掌书六个厅,组成一个小朝廷。
凡孔府佃户,庙户、仆役及孔氏族人犯法,概由孔府自行断结。
孔府可以开堂审讯,可以持“信票”随便抓人,也可以动刑具。
朱翊钧绝不能允许孔府这个毒瘤继续滋生,拿着大明的钱粮,吸着百姓的血,却无半点忠君爱国之心。
“孔子是孔子,孔家是孔家,只要分清,处置孔家也就没有太大阻力。
朱翊钧接连拟出数道旨意,不仅调派锦衣卫随海瑞前往山东。
他还命令山东明军配合行动,进入曲阜县驻防弹压。
同时,他下旨户部,停发了孔府所有官员的俸禄,包括狗屁的衍圣公。
“只要不公开打倒孔子,天下的读书人,谁会管孔府人的死活?”
朱翊钧很确信,只要孔子的牌位还在,孔圣的名头不废,收拾孔家就不会引起什么乱子。
“如果海大爷因为是儒家出身,而对孔家网开一面,那朕就再换把刀去削肉。”
朱翊钧又给海瑞写了书信,讲明自己的意思。
他相信,凭海大爷嫉恶如仇的禀性。孔家人的违法犯罪,必然不会姑息。
“衍圣公这个名号先留着,等到时机成熟,就彻底废了他。”
朱翊钧放下笔,命人将书信送出。
“奸商、劣绅、贪官、孔府————大明亡国,华夏沦丧,你们这些罪魁祸首,朕一个也不会饶。”
大明的积,与这些蛀虫脱不了关系。
尽管制度上有缺陷,可这些挖空心思钻漏洞的家伙,更可恨。
孙暹捧着奏疏题本书信快步而入,呈上御案。
对于皇帝批阅的习惯,孙暹已经做了分类。
朱翊钧伸手拿过左面的,见是李成梁送来的急奏,赶忙打开阅看。
尽管对找到努尔哈赤已经是顺其自然的心态,但早一日解决掉,也早一日安心。
而且,对于辽东军情,朱翊钧也是特别关注。
强军还未练成,武器装备还有缺口,北虏女真人若是袭扰,终归是个麻烦。
一目十行地看过急奏,朱翊钧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此时的老奴,连他爷爷的都指挥使都不是。
而觉昌安所领的小部落,以赫图阿拉这个寨子为根据,满打满算也凑不出百人的武力。
“蝼蚁,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朕以后也能睡得更安稳。”
朱翊钧没有丝毫的尤豫,提笔给李成梁写了回复。
不仅是老奴,还有老奴的亲眷朋友,以及所有族人。
朱翊钧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七大恨,八大恨的,老奴啊,你就到地下去恨吧!”
写完了给李成梁的书信,朱翊钧心情畅快,甚至是有些激动。
老奴这个刽子手,杀了多少辽东汉人,双手沾满了鲜血。
“还有什么皇太极、多尔衮,比老奴更凶恶。现在连个胚胎都不是,再也不能给大明造成伤害了。”
朱翊钧起身在殿内踱着步,为提前消灭了华夏大敌而兴奋不已。
这是他的执念,就象对小本子一样,不灭意难平。
“还有谁,还有谁?”
朱翊钧马上要解决心腹大患,被压抑的思维更加的活跃。
“对了,万历三大征,除了抗倭援朝,还有宁夏和播州。”
朱翊钧摸着下巴,并不清楚这两次征战的具体情况。
“一个播州土司,脑袋被驴踢了,敢谋叛造反?”
“宁夏也是叛乱,能有多少人马?好象平定也没花太大的力气。”
朱翊钧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小失误,严格来说是情报搜集得还不够得力。
既然知道事情将会发生,就象现在这样,提前解决掉是性价比最高的办法。
而且,大明正在发生着变革。
只要军力够强大,什么叛乱造反,不过是找死而已。
“防患于未然,情报机构还是要扩大,使之更健全,搜集情报更细致全面。
“”
朱翊钧终于又坐了下来,思考着拾遗补缺的办法。
显然,新政的不断颁布实施,刷新吏治、整军经武,能极大地缓解社会矛盾,也能提升军力战力。
而且,在朱翊钧看来,只要钱粮充裕,就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
万历清算张居正之后,只好好地干了几年便躺平摆烂。
张居正十年改革攒下的家底被造害干净,又开始了搜刮民财的苛政。
到万历朝的中后期,矛盾重新尖锐,财政窘迫。
等到老奴叛明时,辽东已经糜烂,萨尔浒一战便彻底暴露出了外强中干的本质。
现在的情形则完全不同,新政没有中断,反倒是不断深入推进。
关键是时间还在朱翊钧这边,十年磨一剑,完全来得及。
“来得及也不能懈迨放松,越早实现富国强兵的目标越好。”
朱翊钧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自己要躺平享受,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了。
但令他欣慰的是,大明不乏精明强干的文官,更不缺勇猛善战的武将。
茫茫草原,一马平川。
浓烟升腾,尘土飞扬,离得老远便能望见。
戚继光骑在马上,面色平静,十数个战阵参差排列,严阵以待。
自出边扫北,确实打了左翼蒙古诸部一个措手不及。
多少年了,明军只能是固守边墙,丧失了主动出击的能力。
——————————————
主动出击、扰袭大明,一直是北虏的权利。
即便是戚老虎,也只能在蓟镇,把边墙守得固若金汤,完全是被动防御。
如今老虎下山,蒙古诸部猝不及防,在雷霆攻袭下,被打得落花流水。
当然,这只是边墙附近的一些小部落,其中以喀喇沁部为多。
兵力占绝对优势,火器亦是碾压,明军对于蒙古人毫不留情地烧杀抢掠。
但戚继光并没有动用全部兵力,只是数千人的规模,大队在后并未露面。
于是,侥幸逃掉的蒙古人,便带回了错误的信息。
离喀喇沁较近的奈曼、翁牛特等部仓促出动,集合了五六千骑,反扑而来。
“与北虏野战,丧其胆,一直是戚某之愿,今日终能实现了。
戚继光用马鞭轻抽着靴子,脸上现出希翼的神情。
蓟镇明军的火器装备率是最高的,此次出边,更是携带了数千枝鸟统。
火炮以佛朗机和虎蹲炮为主,足有百多门。
步兵战阵则是魔改的长矛火枪阵,减少了纵深,拉长了横线,接近于莫里斯方阵。
步兵战阵前是几十辆战车,能装粮草物资,也能阻挡虏骑。
战阵之间布放着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前方。
长矛锋锐耀眼,斜指向前,如同枪矛密林。
火统兵身缠火绳,荷枪实弹,在长矛兵的掩护下,镇定端枪。
几千骑蒙古人呼啸而来,追击着前面的明军骑兵。
看到了本族被烧毁的蒙古包,被杀死的族人,这些北虏是满腔的仇恨。
“在预定的战场,有缺省的战阵,此战必胜。”
戚继光安抚着躁动的战马,立于土包之上,眯起了眼睛。
在野战中击败北虏,既是他的心愿,也是对皇帝信重的报效。
而此番出边扫北,也是明军重拾主动进攻的序幕。
这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蹄声如雷,北虏驰奔而来,斜向冲击,不是冲阵,而是要先掠射伤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