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现在不是万历那个蠢货，而是朕。”
朱翊钧收拾起心绪，微笑着说道：“戚卿扫北大捷，朕心甚慰。新武器、新战法得以实战检验，更令朕欣喜。”
戚继光躬身道：“燧发火铳更胜火绳枪，若全部换装，北虏不足为惧。”
“正在加紧打造，很快就能月产超万枝。”朱翊钧估算着兵工厂的产量，觉得还有提升的空间。
一是工匠的数量在增加，已经接近万人；
再有广州、昆明、西安、辽东兵工厂的兴建，假以时日，月产数万枝也不在话下。
其次是坩埚炼钢的技术愈发成熟，能够生产出高碳钢。
高碳钢能够制造模具，也能够制造钻头，使得枪管的生产制造速度又有很大提高。
要知道，火统的主要制造工序，就是枪管。
钻孔比铁条缠制打造更加坚固耐用，安全性更高。
而之前的钻头，硬度不够。
不仅钻得慢，钻头磨损还快，极大地影响了生产速度。
有了高碳钢模具，水力冲压机的研制就纳入了日时议程。
只要研制成功，银币的生产制造，又将提高质量和速度。
现在的银币，因为做工较粗糙，又没有锯齿边，偷银在所难免。
两害相权取其轻，推出银币，能解决的问题，远比出现的问题要小要轻。
但改进的措施，也没有迟滞拖延。
而每一种新机械、新技术的研制成功，都意味着大明科技的进步。
也都会有一批工匠掌握技术，提高技艺和能力。
“月产万枝，分到各军镇，应该主要供应北方，差不多就是每月千枝。”
戚继光也在估算，这已经比以前多了数倍不止。
而且，现在的火统质量也令人欣慰。配发到将士手中，基本上都没有问题。
“万岁英明，火器对付北虏，确是利器。万岁所设想之工事，微臣亦觉得极好。”
“构筑城池堡寨，花费不菲。修筑工事，却可节省很多。”
按照现在的规制修筑城寨，确实是财政难以支撑的大工程。
所以，朱翊钧设计了新型的堡寨工事，能更好地发挥火器威力。
毕竟，城墙修得高，却没有射击孔，已经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有壕沟，有鹿砦，战壕胸墙可以修筑两道或更多。
再复杂一些，可以修起两三迈克尔的土墙，凿出两层的射击孔，火力更猛。
再修筑比土墙略高的炮台，就足以令北虏望而生畏，伏尸无数。
如果不是当时铁丝打造不易，朱翊钧很想搞出铁丝网，让北虏寸步难行。
而北虏和挞虏一样，纵马劫掠是优势，攻坚的话，就是菜鸟趴菜。
而且，这样的堡寨不用修得太大，五六百人驻防即可。
在交通要道，或是扼守险要之地，两三座形成交叉防御，更能坚不可摧。
主动出击的战略已经确定，但还要遏制住北虏的进袭劫掠。
攻防兼备，才能既削弱北虏，又使其难以得到劫掠物资。
得到名将的称赞，朱翊钧有些小得意，笑着说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论灵活运用，因地制宜，戚卿最令朕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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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制改革，武器更新，但思想观念的改变，更为重要。”
“陈腐保守，难以贯彻实施新军制新装备，此乃朕之忧也。”
戚继光躬身道：“万岁兴讲武堂，正能解决此问题，可谓高明。”
“军官逐批进修，《步兵操典》下发，各军镇亦要创建武学，就地培训。”
朱翊钧挥了下手，内侍给戚继光端上茶水，他也端起茶碗喝了两口。
“裁弱留强，不仅限于士兵，军官也要形成优上劣下的机制。”
朱翊钧整理了下思路，继续说道：“对于北虏，有打有拉，乃蛮部亦不是铁板一块。”
“万岁所见透彻。”戚继光说道：“乃蛮部之内核乃是察哈尔部，共有八个鄂托克。”
“其馀的科尔沁、内喀尔喀诸部各自为政，仅奉其为名义上的共主，并不受其直接统领————”
察哈尔部的八个鄂托克，说法也有出入。
但可以确定的是，乌珠穆沁、浩齐特、克木齐古特、苏尼特、阿喇克绰特、克什克腾、敖汉、奈曼等部。
要想增强实力，就要统一诸部。
可任何要统一的行动，都会遭到诸部的反抗。
宁做鸡头，不做牛尾。
土皇帝做得好好的，谁想居于人下，听从号令。
统一不了诸部，就形成不了合力，不能对明朝造成大的威胁。
造成不了威胁，明朝就不会同意互市交易。
没错，这就是图们汗面临的困境。
而且，作为带头大哥，得给小弟们谋福利。
没有劫掠收获，饿肚子，没衣穿，人心就散了。
朱翊钧不仅要打击北虏，还要分化瓦解，以夷制夷。
“不断出边袭扰，主要打击仅奉图们汗为主，却各自为政的蒙古诸部。”朱翊钧的思路很清淅，也是借鉴了历史上发生的事件。
左翼蒙古诸部在明末纷纷投靠后金，原因有三个。
一是明朝衰弱，二是后金势大，三则是林丹汗要统一各部。
内外压力之下，科尔沁率先归附后金，后来是内喀尔喀等部明军打击这些本就对图们汗忠诚度不高的部落，就是给图们汗难堪。
不能罩着小弟，大哥哪还有威望？
可明军频繁出动，图们汗也顾之不及。
长此以往，被明军袭扰打击的蒙古诸部，肯定心生怨忿。
明军越是势大，蒙古诸部越会与图们汗离心离德。
而且，明朝还能给予归附的部落更多实际的利益。
粮食、茶叶、丝绸、布匹、生活日用品等等，可都是蒙古诸部急缺的物资。
如此软硬两手，左翼蒙古分崩离析，就只是时间问题。
“几年等得，十几年也等得，朕有耐心。”
“明军实力越强，压力越大，蒙古诸部的分崩离析也就越快越严重。”
戚继光听着皇帝的计划和分析，更加钦佩，且震惊非常。
对蒙古诸部的情况如此了解通透，且对人心的分析，鞭辟入里。
没错，蒙古诸部就是这样的情况，诸部土酋也是这般的心态。
图们汗能够纠集起诸部联军，犯边劫掠，就是因为有利可图，才能聚集起一邦强盗。
若是明军守得牢固，打得凶狠。
一两年的时间，蒙古诸部不仅毫无收获，还要损兵折将，谁还会听从图们汗的命令？
与狗屁的图们汗相比，明朝还有各种蒙古诸部必需的物资，吸引力更大。
而图们汗之所以与明朝为敌，为的就是互市和抚赏银。
可朱翊钧就是不给，还要把乃蛮部作为磨刀石。
磨砺是必须的，乃蛮部正好用来提升明军的士气和战力，并掌握熟练新战术打法。
击败了左翼蒙古，右翼蒙古享受着互市和抚赏，已成了软脚虾，扫平也不在话下。
说到底，朱翊钧是要彻底解决北方蒙古诸部的威胁。
世界那么大，大明要再次伟大，扩张是必行之策，哪有精力和游牧民族纠缠不休？
而且，收服蒙古诸部，还能使其成为大明的一把刀。
不管是收复西域，还是向北跟毛子争夺，都是可行之策。
戚继光当然不知道皇帝的雄心壮志，眼前只要击败乃蛮部，解除其对辽东和蓟镇的边境威胁。
皇帝要在辽东移民实边，就必须打出一个安定的环境。
“启奏陛下，微臣移镇辽西，已拟定出大概章程，请陛下御览。”戚继光起身，双手呈上题本。
张鲸上前接过，呈到皇帝手中。
朱翊钧兴致极高，伸手接过，展开阅看。
毕竟，他制定的都是大战略，具体的实施方案，还是要看戚继光这样的专家所言。
按照当时大明在辽东的卫所规划，也就是边墙的驻防军队。
共有宁远卫、广宁卫，各卫又分左、右、中、前、后。
宁远卫所防守的边墙，多是高山峻岭，不适北虏骑兵纵横劫掠。
重点在于广宁卫，从锦州至广宁（今北镇）数百里防线，是北虏经常寇边的地区。
戚继光正是根据此情况，制定的防守方案。
“锦州、义州、广宁重兵防御，其中又以大胜、大康、大靖、镇夷、镇靖、镇安、镇远为重中之重。”
“共有十堡需重兵御守，每堡一千精兵，多配备各种火器，足以抵御四五倍之北虏进攻。”
“另在宁远屯兵五千，锦州、广宁各屯兵万五，作为机动兵团，可增援边墙，亦可主动出击。”
“再与辽东李成梁所部呼应协调，北虏来袭，则有遭到夹击之顾虑。”
“攻辽西，李成梁能率部越辽河套侧击；攻辽东，戚继光亦可率部出边墙击其背，击其尾。”
“北虏不来袭边，则辽东辽西蓟镇明军，亦可约期出动，扫荡草原。北虏处处告急，顾此失彼，亦将处处被动。”
朱翊钧连连点头，不掩赞赏。
这与他的战略方针十分相符，只是布署得更周到细致。
辽东辽西分镇后，辽西辖兵五万，辽东六万。
而且，扩充还要继续，明年将各自再增兵一万。
如果移民实边能够顺利实施，根据人口数量的增长，可能还会再增加数量。
朱翊钧已经把调军入辽东，作为移民的另一个策略。
北直隶的卫所兵制改革，将有大批原卫所兵得不到土地安置，只能拿朝廷的低保。
如果被招募入伍，拿着足额粮饷，并在辽东得到军属所优惠的土地，他们肯定会响应支持。
如果还是不能激发出足够的移民热情，那就还是利益不够诱惑。
朱翊钧还有底牌，还能加码。
比如豁免辽镇官兵家属的丁税，或者再给安家费。
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老百姓为了生存，什么样的苦都能吃，哪怕是冒着生命危险。
“戚卿的布置，朕以为极好。”朱翊钧放下题本，缓缓说道：“具体情况，朕不甚了解，是否调整，戚卿可自专，不必事事请示。”
戚继光躬身领旨，却也告诫自己，可以先动后奏，但自专还是算了。
朱翊钧再次打量着这位结局悲惨的千古名将，五十五岁的年纪，对于镇帅来说，也算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虽然历史上，戚继光于万历十五年去世，享年六十一岁。
但与海瑞一样，没有被闲置，没有积郁于胸，也不会穷困生意。
所以，朱翊钧相信，他们会寿命更长，能做更多的工作。
“如果戚继光再有十多年的寿命，能指挥抗倭援朝之战，那就更好了。”
朱翊钧沉吟着，憧憬着，衷心希望自己崇敬和信任的文臣武将，能够活得更久。
当然，他也在做着准备，那就是培养后备的将领。
按照戚继光的练兵方法，重新编制的步兵操典，讲武堂的培训进修。
系统化、制度化、标准化、统一化，这都是他为将来所采取的措施。
所谓的名将，特别是千古名将，与天才一样，实在是太难出。
而朱翊钧只需要能够按照操典训练作战，以最简单的战术打法，取得最稳健的胜利。
就象排队枪毙，考验的不是将领的谋略和智慧，而是士兵的坚韧和纪律。
实力的碾压，才是王道。
“戚卿在京师多留几日，去讲武堂和京营转转，给那些年轻人讲讲与北虏作战的心得和经验。”
“这些人哪，心气很高，觉得北虏也不过尔尔。戚卿要让他们明白，北虏亦不可轻敌””
。
朱翊钧笑着说道：“还有兵工厂新研制的火箭弹，戚卿也去观摩，提些建议和意见。
以后作战，或有大用。”
戚继光赶忙躬身道：“微臣谢陛下恩典，只是辽西那边一—
”
“戚卿不是已派了得力干将率军先往辽西，再者，还有李成梁在，也不差这三五日。”
朱翊钧摆了摆手，说道：“闲遐时在京师转转，变化很大呢！朕与戚卿畅谈，今日尚未尽兴，还会再召戚卿。”
“微臣遵旨。”戚继光心中激动，能得圣眷，自是最令人欣慰放心的事情。
朱翊钧确实想让戚继光歇息一下，也想让他对讲武堂的授课教程，以及京营的训练提些建议和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