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府的嬷嬷拖着受伤的身子,借着残余的一口气,正一点点地往巷子外挪动。
巷口的灯笼光已经能看见了。
快一些。
再快一些。
只要爬出这条巷子,找到殿下,许姑娘便一定会没事的。
再快一些。
她靠着这股执念撑着残躯前行。
后腰的刀伤不断渗血,温热的血液淌落在地面,拖出一道绵长暗红的血痕。
每挪动一寸,伤口便撕扯剧痛一分,她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四肢愈发沉重,连抬手撑地的力道都快要耗尽。
那歹人这一刀扎得实在不轻,她能撑着爬出数十丈,早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意识时,巷口那盏灯笼的光忽然被一个人影遮住了大半。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这里有人受伤了。”
彼时,闹市中人声鼎沸。
此人的呼叫声很快便被盖了过去。
顾廷礼正陪着萧其琛看街头新来的杂耍班子。
班子艺人各展绝技。
时而口吐燎原火球,烈焰腾空而起,引得周遭阵阵惊呼。
时而一人踏空而行,凭细索凌空迈步,身姿轻盈,险象环生。
围观的百姓层层簇拥着,时不时便高声喝彩,喧闹声响彻整条长街。
就在满堂喧闹之际,人群外侧忽然响起一道尖锐急促的呼喊。
“来人,快来人,巷子里有人受伤了!”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她!”
顾廷礼闻声,眸色微沉:“何处有人受伤?”
来人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巷子口道:“在,在那边巷口……有一位老妇人,倒在地上流了好多血。”
顾廷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老妇人?
他心头微凛,瞬间生出几分警觉。
顾廷礼朝着身侧脸色仍有些不好的萧其琛道:“你今日别回府了,一会儿困了便找个人多的客栈住下。若是一夜不好,就住两夜。”
“记住,务必待在人流密集之地。”
萧其琛尚未完全回过神,闻言木讷点了点头。
顾廷礼从袖中摸出一袋碎银塞进他掌中,便朝着百姓所指的巷道快步奔去。
眼下已经天黑。
他又是临时决定陪着萧其琛出来的,而那条巷子离皇子府并不远。
若是寻仇之人,要把他往陷阱里引。
大多会指向城西或北郊那片乱葬岗,断不会挑这条离皇子府如此近的巷子。
而刚才报信的那个人,个子不高,肩宽背厚,穿了件灰蓝短褐,裤脚沾着泥,手里还攥着个半满的菜篮子。
无论从穿着还是气质,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模样。
故此,顾廷礼判断,此人并没有说谎。
那人指向的那处定是有人受伤。
即有人受伤,便是有歹人。
他身为皇子,本就当肃清市井恶徒,护佑百姓安稳。
即有歹人,他便得替百姓们清除掉。
顾廷礼奔至那条巷子附近,远远便看见一只布满血污的老手搭在巷口处的青石边缘。
他跑至近前,一眼便认出这是他府上随侍的老嬷嬷。
他扫了一眼嬷嬷的身上,发现她的背面只有后腰处有一道刀伤。
顾廷礼探了探嬷嬷的颈侧脉搏,还好,还有一口气。
他当即将随身携带的止血药丸塞进嬷嬷的口中。
沉声低唤:“嬷嬷,嬷嬷。”
老嬷嬷本是凭着一口残息硬撑,此刻听见熟悉的声音,涣散的眼神勉强聚拢,费力掀开沉重眼皮,在模糊的光影里,终于看清身侧的顾廷礼。
“殿……殿下,许……许姑娘她……”
顾廷礼说出心中猜疑:“晚辞被人劫走了?”
嬷嬷无力地点了点头。
顾廷礼抬头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
地面一道长长的血痕蜿蜒向内,血色暗沉凝固,出血量极大。
以这般失血情形来看,嬷嬷伤势过重,生机已然渺茫,能撑到此刻见到他,已是万幸。
他压下心头沉郁,低声追问:“嬷嬷。你可知是何人刺伤的你?”
嬷嬷气息奄奄:“不……不知,他在背……背后刺……刺伤……”
顾廷礼:“刺伤你便离开了?”
嬷嬷微微点头,彻底无力言语。
顾廷屈起小指,抵在唇边,吹出几道短促尖锐的哨音。
哨声穿透夜色,传向四方。
不多时,他和嬷嬷身侧便出现了十余名侍卫。
“你们,速速送嬷嬷去就医。余下的人随孤走。”
侍卫领命,分工而行。
几人小心翼翼扶起重伤的嬷嬷,快步离去,其余人紧随顾廷礼,踏入幽暗巷道。
这条巷道分支繁杂,小径幽暗隐蔽,极易藏人。
顾廷礼带着侍卫逐段排查,将巷内所有死角,岔路,废弃屋舍都搜了个遍。
一番彻查之后,一名侍卫躬身回禀:“殿下,整条巷道已搜查完毕,未见许姑娘踪迹。只是,属下在这巷子中发现了两只死猫。”
顾廷礼眉峰微蹙:“猫?”
侍卫将两只小猫的尸体呈上,恭敬回话:“回殿下,这便是那两只死猫,属下大致看了一眼,它们死的时间并不算长,而且从它们的受伤程度来看,并非野兽所伤,也非意外致死,是被人刻意虐杀而亡。”
虐杀幼猫?
顾廷礼盯着那两具小小的尸体,眸光沉凝。
他思虑片刻,朝身后的侍卫道:“去府上将能调用的人都调出来。城东,那个已经荒废了许久的小村子,你们去那个村子里好好搜搜,不得遗漏一屋一舍。”
侍卫领命,急忙往皇子府跑去。
顾廷礼对余下侍卫吩咐道:“余下的人,随孤先一步去往城东。”
——
城东,废弃村落。
顾廷礼:“你们几个给我搜,只要搜到人,就带人速速见孤。”
村中屋舍坍塌大半,杂草丛生,断壁残垣遍布。
寻常百姓白日途经此处,都唯恐沾染晦气,纷纷绕道而行。
但此地偏僻隐蔽,无人惊扰,反倒成了不少落魄江湖人的藏身之所。
他们并不避讳这等荒废之地。
甚至有些在江湖混不下去的亡命之徒,还会在这里悄悄地安家。
而这些江湖人中,顾廷礼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此人轻功卓绝,最擅长隐匿偷袭。
专接廉价的轻活,目标多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弱女子或者是稚童。
若是任务得手,便取财离去。
若是失手,他凭着一身的绝顶轻功亦可全身而退。